“金九银十”，这个在中国商业语境中如同丰收号角般存在的词汇，在2025年的秋天，却为中国钢铁行业奏响了一曲喑哑的离歌。当传统的旺季未能如期而至，取而代d之的是疲软的需求、下滑的价格和高企的库存，中国钢铁工业协会（中钢协）一纸“自律控产”的呼吁，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激起了观察者们心中层层的涟漪。
这并非一次寻常的行业预警，更像是一场庞大产业体系内部矛盾的公开亮牌。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困境：在一个由数以百计的企业、复杂的地方利益和宏大的国家意志交织而成的钢铁帝国里，当“看不见的手”失灵，“看得见的手”又将如何引导这头钢铁巨兽穿越迷雾？这声“自律”的呐喊，究竟是走向团结自救的序曲，还是新一轮“囚徒困境”的开场白？
市场的体感最为诚实。根据市场机构数据，被寄予厚望的九月和十月，钢材市场并未迎来预期的暖意。螺纹钢、热轧卷板等主要品种的价格曲线，如同一位疲惫的登山者，在短暂的挣扎后选择了无力地下滑。
图表清晰地揭示了市场的“背离”：一边是钢材综合价格指数从年初的高点一路下探，在“金九银十”期间加速下滑；另一边，代表供给端的粗钢日均产量指数，却始终在高位徘徊，拒绝与需求同步。价格的下跌未能有效抑制生产的冲动，这正是当前市场最核心的矛盾。
究其根源，在于需求的“发动机”出现了结构性失速。
曾经占据半壁江山的房地产行业，在经历深度调整后，用钢需求出现断崖式下跌，至今未能恢复元气。尽管基础设施建设（基建）作为“稳定器”在持续发力，新能源汽车、高端装备制造等新兴产业也带来了新的增长点，但其体量尚不足以完全弥补房地产留下的巨大缺口。需求的“蛋糕”未能做大，而分食者的热情却丝毫未减。
中钢协的“自律控产”呼吁，指向的正是这种供需失衡。然而，这句看似简单的四个字，背后却是一场异常复杂的博弈。
中央政府与行业协会的目标是清晰的：从宏观层面优化产业结构，推动高质量发展，避免无序竞争引发系统性风险。然而，这一指令传递到地方和企业层面时，却会发生微妙的“折射”。
对于地方政府而言，其辖区内的大型钢厂不仅是GDP的贡献者，更是就业和税收的“压舱石”。在经济下行压力下，维持本地企业的正常运转，往往比响应行业协会的“软性”倡议更具现实意义。减产，可能意味着财政收入的减少和失业率的上升，这是任何一位地方主政者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而对于钢铁企业自身，则陷入了经典的“囚徒困境”。每一家企业都明白，如果所有人都减产，市场会重回平衡，价格上涨，大家都能受益。但问题在于，谁先减产？如果自己率先减产，而竞争对手按兵不动，那么失去的不仅是当期的利润，更是宝贵的市场份额。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份额一旦失去，便很难夺回。因此，最“理性”的个体选择，便是维持生产，寄希望于别人先减产——最终的结果，便是无人减产，集体陷入亏损或微利的泥潭。
当国内市场无法消化庞大的产量时，寻求海外出口便成为了最自然的选择。这股由中国内部压力形成的钢铁“洪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重塑着全球的贸易格局。来自巴西、欧盟等地的钢铁生产商，已经感受到了这股寒意。 巴西钢铁市场正面临进口竞争导致的价格停滞，而塔塔钢铁等欧洲巨头则在呼吁建立“公平的竞争环境”，以应对欧盟境内日益加剧的保护主义浪潮。
面对汹涌而来的中国钢材，各国纷纷竖起了贸易壁垒。欧盟委员会计划在未来几周内对中国钢铁及相关产品征收25%至50%的关税，这标志着欧洲工业政策的重大转变。 此外，欧盟还将把免关税进口的钢材配额减半，并将超出配额部分的进口关税从25%翻倍至50%，以保护本土生产商。
这并非个例。从2024年初到2025年2月，针对中国钢铁的重大贸易争端案件多达29起，远超2020至2023年间的总和。 越南、韩国、哥伦比亚、马来西亚等国已对部分中国钢材征收反倾销税。 在拉丁美洲，巴西钢铁行业正承受着巨大压力，尽管政府已实施进口配额和额外关税，但来自中国的进口量持续增长，导致本地钢价停滞，行业高管称之为对本土产业“最大的威胁”。
然而，即便在全球性的“围堵”之下，中国的钢铁出口依然显示出惊人的韧性。2025年的出口量预计将创下历史新高，达到约1.15亿至1.2亿公吨。 中国钢铁企业通过灵活调整策略，将出口重心转向中东、东南亚等新兴市场，并凭借价格优势，成功地为过剩的产能找到了新的出口。
外部的封堵与内部的失衡，正倒逼中国钢铁行业进行一场深刻的“内部手术”。北京深知，依赖出口终非长久之计，解决问题的关键仍在国内。
2025年9月22日，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五部委联合发布了《钢铁行业稳增长工作方案（2025—2026年）》，为行业的未来两年发展定下基调。 方案的核心直指产能过剩，明确提出将严格禁止新增任何钢铁产能，加强产能置换的审核，并继续实施粗钢产量调控。
与此同时，一场旨在提高产业集中度的大规模兼并重组正在加速推进。 政策鼓励优势企业通过多种方式整合资源，目标是在2025年底前，将全国60%至70%的钢铁产量集中到约10家大型集团手中。 这场结构性改革旨在淘汰落后和低效的产能，将资源向技术先进、绿色环保的头部企业集中，从而从根本上解决行业“小、散、乱”的局面，引导行业从追求“量”的扩张转向“质”的提升。
前路依然充满挑战。国内的需求结构转型难以一蹴而就，而国际贸易摩擦预计将在2026年变得更加严峻。 中国钢铁行业的这场“突围”与“自救”，既是一场与全球市场的激烈赛跑，也是一场深刻的自我革命。其最终成效，不仅将决定数百万产业工人的命运，更将深刻影响中国乃至全球经济的未来走向。
📅 2025年11月01日 写于Zur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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