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下旬,韩国Simmons床垫公开了与POSCO、高丽制钢(Kiswire)的一项合作,引起了媒体的关注。合作方式其实并不复杂,POSCO提供含钒特殊钢,高丽制钢负责将线材加工成高性能钢丝,Simmons则把它应用于独立袋装弹簧。三家公司今年1月已经签署合作协议,相关材料的实际应用则可以追溯到2024年。
这件事情之所以引发媒体传播,按照席梦思的宣传手法,是POSCO把用于航空级的含钒钢材做进了床垫。我们姑且把这当作一场成功的广告。其实对钢铁企业来说,更值得关注的是这条供应链的组织方式。
一家年产数千万吨钢材的大型钢企,开始和一家知名床垫企业讨论弹簧的耐久性、弹性以及材料性能;当然,中间还有高丽制钢这样的线材加工企业负责把盘条变成最终可以制造弹簧的钢丝。
这种合作方式事实上在汽车行业已经运行了很多年。现在更多的头部钢厂正在将其复制到汽车之外,尤其是棒材、线材这些下游加工链条很长、最终用途又高度分散的产品领域。
汽车行业长期是特殊钢和高端线材最重要的市场之一。
一枚汽车螺栓从盘条到最终装车,可能经历酸洗、拉拔、球化退火、冷镦、调质、表面处理等多道工序。汽车企业关心的也远远不止钢材牌号,还包括零件强度、疲劳寿命、轻量化、加工效率、模具寿命以及整个制造过程的稳定性。
钢厂由此逐渐进入汽车企业的零部件开发阶段。
POSCO开发汽车冷镦用非调质钢就是一个很具体的例子。
新能源汽车电池包使用的一类肩部螺栓,原来采用SWRCH45K碳钢。螺栓冷镦完成以后需要进行淬火和回火,以获得规定强度;热处理又可能造成弯曲,还需要增加校直工序。POSCO与紧固件企业共同调整材料和加工路线,通过提高拉拔加工量获得所需强度,同时由紧固件企业重新优化锻造工艺。
最终采用的PSNH9S非调质钢取消了淬火、回火以及后续校直。POSCO公开披露的结果是,客户降低了制造成本,同时提高了生产效率。
这里已经很难单独计算“一吨钢贵了还是便宜了”。
钢材价格只是零件成本的一部分。热处理炉的投资、天然气或电力消耗、工时、校直设备、在制品周转以及热处理造成的质量损失,都属于客户需要支付的成本。
POSCO卖的仍然是线材,但它参与竞争的范围已经延伸到了客户的制造成本。
日本制铁在棒线材领域把这种做法发展得更加系统。其SteeLinC体系已经把切削、锻造、拉拔、热处理等客户工序纳入材料开发,并将这套方法称为“steel × method”。目前公开的产品目录中,可以找到大量以减少客户工序为目标开发的材料。
例如,其Mild Alloy可以取消冷加工之前的退火;Super Mild Alloy通过微量元素和轧制控制,把轧态硬度做到接近球化退火材料的水平;直接正火钢可以取消正火;非调质冷锻钢可以取消冷锻后的淬火和回火;部分低碳铝镇静钢允许连续加工而不需要中间退火。
这些产品的共同特点不是加入了多少昂贵合金,而是钢厂承担了一部分原本留给下游加工企业完成的材料控制工作。
日本制铁的桥梁缆索线材提供了一个更容易理解的案例。
大跨度桥梁需要大量高强钢丝,一座桥使用的钢丝量可以达到3000—20000吨。传统生产过程中,盘条进入钢丝企业以后还需要进行铅浴索氏体化处理(lead patenting),然后再拉拔和镀层。
日本制铁开发DLP(Direct in-Line Patenting)工艺,把这部分组织控制前移到钢厂的线材生产阶段。
其公开资料给出了一组很少见的量化结果:
也就是说,仅生产率一项就达到传统方式的约30倍,相关CO₂排放下降约70%。日本制铁的DLP高强线材已经用于包括明石海峡大桥、港珠澳大桥等大跨度桥梁领域。
这类产品的销售逻辑很清晰。
客户购买的当然还是若干吨盘条,但钢厂真正拿去和客户谈判的,可以包括一套热处理设备、一部分能源消耗、一段生产周期和相应的碳排放。
如果材料能够稳定实现这些效果,单纯比较盘条每吨报价的意义就会下降。
沿着日本制铁目前的棒线材产品目录继续往下看,会发现汽车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用于光伏硅片切割的SPURKS线材强调高洁净度和表面均匀性,并能够生产3.8、4.0和4.5毫米的小规格盘条。线径继续减小以后,下游需要进行的拉拔量下降,同时可以减少切割过程中断丝以及硅材料的切割损失。日本制铁2016年已经把小规格线材的量产范围扩展到3.6—5.0毫米,并在釜石配置拉丝机和热处理设备,用来模拟客户实际加工过程。
高强螺栓也是主攻方向。
日本制铁MB、ADS系列通过控制氢脆和提高材料强度,使客户可以减小螺栓尺寸,在一些连接设计中还能够减少螺栓数量;SHTB高强建筑螺栓则通过提高连接能力减少接头尺寸和施工成本。
悬架弹簧钢通过改善抗氢脆和韧性提高设计自由度,使弹簧轻量化;高强链条钢通过材料强度提升降低海洋结构物系泊链重量;耐腐蚀线材TOUGH GUARD系列公开给出的耐蚀能力达到传统锌铝合金的5倍,应用方向已经包括护岸钢丝网、围栏和电力线路。
这些产品分别进入桥梁、光伏、建筑、海洋工程、电力设施和基础设施市场。
从钢厂的生产组织看,它们仍然属于某一类棒材和线材;到了客户工厂,每一种材料对应的加工方法、失效风险和成本结构已经完全不同。
这也是长材产品进一步细分时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工业线材企业的产品目录通常已经相当丰富:冷镦钢、弹簧钢、轴承钢、齿轮钢、帘线钢、焊丝钢、高碳钢……
如果继续沿产业链往下追踪,分类会迅速增加。
冷镦钢进入紧固件以后,还会分到汽车、电池包、风电、工程机械、铁路、桥梁、光伏支架、仓储设备和普通工业设备;弹簧钢可以进入汽车悬架、气门弹簧、铁路扣件、工程机械、工业设备、家具和床垫;高碳线材则继续进入钢丝绳、桥梁缆索、轮胎帘线、胎圈钢丝、预应力钢丝和切割线。
不同终端产品的采购规模有大有小,对材料的关注点也不同。
矿山钢丝绳关心疲劳和断丝;风电紧固件关心高强度、疲劳寿命和长期可靠性;桥梁缆索需要同时考虑强度、韧性、耐腐蚀和施工;硅片切割线关心洁净度、细径拉拔能力和断丝率;床垫弹簧需要长期循环载荷下的弹性和疲劳性能。
钢厂过去按照钢种组织产品没有问题,因为炼钢和轧钢必须这样管理。但销售部门如果也停留在这一层,很多终端需求经过两三层加工企业传递以后,就只剩下牌号、规格、数量和价格。
POSCO与Simmons的合作案例其实显示了在大量长材下游行业仍有继续开发的空间。
这对钢厂销售体系的启示很有借鉴意义。
假设一家钢厂每年生产100万吨工业线材,传统销售数据可能会告诉管理层:多少吨卖给紧固件厂,多少吨卖给拉丝厂,多少吨进入弹簧企业,多少吨由贸易商采购。
这样的数据能够管理销量,却很难回答产品下一步怎样细分。
如果继续追踪到最终用途,另一张地图才会出现:
再往下还可以增加几个经营数据:每个终端市场一年实际消费多少吨;主要客户是谁;加工过程有哪些;哪一道工序成本最高;主要质量损失发生在哪里;材料失效会造成多大损失;目前使用什么钢种;替换供应商需要多长认证周期。
到这一步,钢厂才能判断哪些市场值得投入研发和销售资源。
有些市场规模很大,却已经高度标准化,竞争最终集中在价格;有些市场一年只有几万吨,材料成本占最终产品价值的比例并不高,但对疲劳、寿命、加工稳定性要求很高,而且需要较长时间验证供应商。
后一类市场未必能够迅速增加几十万吨销量,却更容易形成稳定的产品溢价。
前面提到的日本制铁棒线材产品案例共同指向一个很现实的经营指标:
吨钢售价并不能完整反映一项材料方案创造的价值。
如果一吨钢材增加200元成本,却能为客户减少500元热处理费用;或者材料强度提高以后,一个零件可以减重10%;或者模具寿命提高以后,每百万件产品少换几套模具;或者断丝率下降使生产线停机时间减少,这些收益最终都可以进入客户的成本核算。
这也是为什么技术营销在汽车特殊钢领域长期存在。材料企业必须了解客户怎样制造零件,否则很难知道材料性能究竟值多少钱。
中国长材企业并不缺少这种能力。
不少优特钢企业已经长期服务汽车产业,熟悉材料认证、零部件试制、疲劳测试、失效分析、联合开发和供应商管理,也已经拥有冷镦钢、弹簧钢、轴承钢、齿轮钢等成熟产品。
真正值得继续利用的是这些年服务汽车行业形成的研发和销售体系。
风电、轨道交通、矿山机械、桥梁、电梯、机器人、光伏设备、仓储物流、农业机械、家具五金,每个行业的钢材消费量可能都无法与汽车相比,但它们内部仍然存在大量需要疲劳寿命、轻量化、耐腐蚀、减少热处理、提高拉拔效率或者延长模具寿命的产品。
钢厂需要沿着现有客户继续向后看:拉丝厂的钢丝卖给谁,紧固件厂的螺栓装在哪里,弹簧厂的产品进入什么设备,钢丝绳最终用于矿井、电梯还是海洋工程。把最终用途、加工过程和失效模式弄清楚以后,现有钢种能够改善什么、需要调整什么,也就有了具体对象。
日本制铁甚至已经把客户加工设备搬进自己的研发体系。釜石的棒线材基地配置拉丝和热处理试验设备,用来模拟客户实际加工条件;SteeLinC则把切削、锻造、二三次加工和热处理作为正式的解决方案能力。
说穿了核心需要增加的是钢厂、加工企业、终端用户三者之间的信息流动,以及钢厂对最终应用的理解。
Simmons那张床之所以值得钢铁行业关注,也正在这里。
一家床垫企业一年能够采购多少特殊钢并不重要。POSCO愿意把汽车行业已经非常成熟的联合开发方式带到这样一个规模不大的消费品市场,说明材料细分仍然可以继续向下走。
对于生产工业线材和优特钢棒材的企业来说,汽车行业过去几十年已经把这套方法验证得相当充分。下一步可以做的,是把这些经验带到那些长期隐藏在拉丝厂、紧固件厂、弹簧厂和钢丝绳厂后面的市场里。
那里没有另一个汽车行业,却有数量更多的床、桥梁、风机、电梯、矿山设备、机器人和工业机械。它们加起来,才是长材产品继续细分的空间。
📅 2026年8月23日 写于Tok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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