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绿色钢铁投资,真的可能“打水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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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商报》(Handelsblatt)最近抛出了一个颇具冲击力的标题:德国钢铁行业投入绿色转型的数十亿欧元,未来可能打了水漂。

文章引用普华永道(PwC)的研究认为,随着全球绿氢资源逐渐向中东、北非、澳大利亚等可再生能源丰富地区集中,在德国本土生产绿色钢铁将越来越缺乏成本竞争力。未来更合理的模式,可能是在能源便宜的国家生产绿铁(DRI/HBI),再运到欧洲完成炼钢和深加工。

如果只比较每吨钢的生产成本,这个判断当然正确。

德国电价高,天然气价格高,环保成本高,人工成本同样不低,而氢基直接还原偏偏又是一个极度依赖廉价能源的工艺。把绿铁生产放到沙特、阿曼甚至澳大利亚,再运到德国加工,账面成本大概率确实更低。

问题在于,这是不是德国当初决定投资绿色钢铁时真正考虑的问题?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很多关于绿色钢铁的讨论,都容易陷入一个误区:仿佛德国政府只是乐观地相信,未来绿氢一定会变便宜,下游也乐于接受绿钢并且承认溢价,所以提前押了一把。

如果真是这样,这样一场关系到整个工业体系的转型,未免显得过于草率。

事实上,德国钢铁企业和政府从一开始就知道,本土生产绿色钢铁并不具备资源优势。德国既没有丰富的铁矿石,也没有廉价天然气,更没有像中东那样稳定且低成本的太阳能资源。这些都不是今天才发现的新问题。

换句话说,德国今天面对的成本压力,并不是投资之后突然冒出来的风险,而是投资之前就已经摆在桌面上的事实。

既然如此,一个更值得讨论的问题反而出现了:为什么明知成本高,德国仍然决定投入数十亿欧元?

钢铁和普通制造业最大的不同,在于它是工业母材。

汽车、机械制造、铁路、桥梁、海上风电、电网、国防装备……几乎所有重工业都建立在钢铁供应稳定的基础之上。当一个国家失去钢铁生产能力,它失去的也不仅仅是一座钢厂。

更现实的问题是,一旦高炉停产、工程师离开、设备供应商转行、上下游配套企业消失,未来即使市场环境发生变化,想重新建立一套完整体系,代价往往远高于今天维持它继续运转。

工业能力和工厂一样,都有”不可逆”的一面。

过去二十多年,全球制造业已经反复证明了一件事:产业链迁移很少只停留在一个环节。

最开始,大家总认为,只把成本最高的部分放到海外,高附加值研发和制造仍然留在本土。但很多产业的发展轨迹并没有按照这个剧本演进。从电子制造到光伏,再到部分化工产业,上游能力一旦持续流失,下游优势也会慢慢被削弱。

因此,PwC提出的”海外生产绿铁、欧洲负责高端加工”当然有经济逻辑,但它更像是一道企业经营题,而不是一道国家工业战略题。

这也是Handelsblatt文章让我觉得略显遗憾的地方。

它讨论了成本,却没有继续探讨:德国政府为什么愿意接受这些成本?

财务报表上,绿色钢铁项目确实可能长期承受较大的盈利压力;但对于政府而言,它购买的未必只是钢材本身,还有工业体系的连续性、供应链安全,以及未来几十年的战略选择权。

所谓战略选择权,并不是一个抽象概念。

钢铁项目建设周期往往长达数年。一旦今天停止建设,等到未来市场真正成熟,再想重新启动,不仅设备需要重建,人才、供应链、工程经验乃至客户认证体系,都需要重新积累。

很多东西,不是花钱就能立刻买回来。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德国今天所有绿色钢铁项目都值得无限支持。

如果未来大量绿铁确实可以在中东、北非等地区以更低成本生产,那么德国完全没有必要坚持所有还原环节都留在国内。更现实的路径,或许是保留一定规模的战略性直接还原能力,同时扩大进口绿铁、提高废钢利用比例,把更多资源投入高端钢材、特殊钢和先进制造。

这样既承认了全球资源配置的现实,也没有轻易放弃本土工业基础。

从这个意义上说,PwC提出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但Handelsblatt给出的标题多少有些耸动。

德国绿色钢铁真正面临的挑战,不是数十亿欧元是否已经白白浪费,而是整个产业正在从一种商业逻辑,走向另一种商业逻辑。

未来真正决定这些投资价值的,很可能不是绿氢价格,而是德国最终准备保留多少工业能力,又愿意为这种能力支付多少成本。

对于钢铁这样的基础产业,这个答案,从来都不会只写在企业的利润表里。


📅 2026年08月6日 写于Duisbu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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