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配额协议，对韩国而言是一把双刃剑。它虽然避免了25%的直接关税冲击，但也为韩国对美出口设置了一个难以逾越的上限。 尤其对于浦项制铁（POSCO）、现代制铁（Hyundai Steel）等以高附加值钢材为主要产品的企业来说，这种数量上的限制，远比金额上的限制更为致命。高端油管、特殊汽车钢板等高价产品，往往在年初就迅速耗尽配额，导致后续订单无法交付。2025年11月21日，首尔的天空一如既往地清朗，但笼罩在韩国钢铁业头顶的阴云却愈发浓重。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大楼前，几位西装革履的韩国代表面色凝重，行色匆匆。他们刚刚结束又一轮艰苦的磋商，议题还是那个老问题——美国基于“232条款”对韩国钢铁产品施加的沉重关税。
这已不是一个新故事。自2018年特朗普政府以“国家安全”为名，挥舞232条款大棒，对全球钢铁产品征收25%的关税以来，作为美国在东亚最重要盟友之一的韩国，就陷入了一场长达七年的“钢铁围城战”。 最初，韩国通过谈判获得了一纸特殊的“豁免”——以接受年度配额换取免除关税。 这份配额被设定为2015-2017年平均出口量的70%，即每年约263万吨。 这曾被视作不幸中的万幸，一个在保护主义狂潮中勉力维持的避风港。
然而，平静是短暂的。2025年2月10日，特朗普政府宣布终止对韩配额制度，自3月12日起，所有韩国输美钢铁产品将与其他国家一样，被全面征收25%的关税。 消息传来，首尔的钢铁业者们感到一阵寒意。最新的数据显示，2024年韩国向美国出口了255万吨钢材，同比增长6.5%，是美国第四大钢铁供应国。 这意味着，一夜之间，韩国钢铁在美国市场的价格竞争力将被大幅削弱。
这张图表清晰地展示了“232条款”实施前后韩国对美钢铁出口量的断崖式下跌，以及在配额制下被牢牢钉死的出口天花板。
数据来源：韩国钢铁协会及公开贸易数据估算
更深层次的矛盾在于，这项旨在保护美国本土钢铁产业的政策，其最大的受益者并非美国工人，而是美国钢厂的利润表。关税和配额减少了进口供给，直接推高了美国国内钢材价格。韩国企业手握更具竞争力的产品，却因一纸配额无法满足美国市场的需求，只能眼睁睁看着美国同行享受着政策红利。
面对高墙，坐以待毙不是韩国人的性格。在关税和配额的双重挤压下，韩国钢铁巨头们开始了艰难的战略转型。
一方面，是痛苦的“内部消化”。现代制铁在今年3月宣布进入“紧急管理”状态，甚至史无前例地讨论以全体职员为对象的自愿退休方案。 浦项制铁也相继关闭了国内部分老旧生产线。 曾经作为韩国经济骄傲的钢铁产业，如今却面临着产业空洞化的现实担忧。
另一方面，是更加坚决的“向外突围”。既然产品运不进去，那就把工厂直接建到高墙之内。现代汽车集团宣布计划投资58亿美元，在路易斯安那州建设现代制铁的首家海外工厂，预计2029年投产，专门生产汽车钢板。 紧接着，浦项制铁也宣布将参与该项目投资，以确保其能为美国本土的汽车客户稳定供货。 这一系列“在美国，为美国”的投资，既是规避关税的无奈之举，也是深度绑定美国本土供应链的深远布局。
这场钢铁贸易争端的背后，是深层的地缘政治悖论。美国以“国家安全”为由挥舞关税大棒，其主要目标直指中国的钢铁产能过剩问题。 然而，韩国作为美国在印太地区最核心的军事和技术盟友，其钢铁产业与中国的产业结构和威胁等级完全不同，却遭受了无差别打击。
这使得韩国政府在与美方的谈判中处境极为尴尬。 韩国贸易、工业和能源部长安德根（Ahn Duk-Geun）多次往返于首尔和华盛顿之间，强调韩美同盟的重要性，并力争获得豁免。 但在“美国优先”的政治逻辑下，盟友的经济利益似乎只能排在铁锈带选票之后。
更有甚者，美国近期还将关税范围扩大到了包含钢铁和铝的衍生产品，冰箱、汽车零部件、化妆品容器等407种商品被纳入清单。 这场贸易战火，正从上游的原材料，迅速向下游的整个制造业蔓延，对韩国的出口经济构成了系统性风险。
注：上图为全球钢铁主要生产及消费流向示意，流量数值为虚拟权重，仅作说明之用
随着2025年即将结束，美韩之间的钢铁关税谈判仍未看到突破的曙光。 韩国政府承诺将在月底前制定应对方案，但除了继续高层沟通和加强贸易防御外，似乎并没有太多有效的反制牌可打。
对于浦项和现代这些企业而言，它们已经用脚投票，将未来的增长点押注在了大洋彼岸的土地上。这或许是全球化浪潮逆转之下，跨国企业的必然选择。但对于韩国国内的钢铁工人和整个产业链来说，未来的不确定性依然巨大。
华盛顿的决策者们或许应该重新审视，为了保护一个正在失去全球竞争力的产业，而疏远一个关键地缘战略盟友的经济利益，是否真的符合美国的“国家安全”。当贸易的壁垒高高筑起，它阻挡的不仅仅是钢材，更是盟友间的信任与合作。这场发端于铁锈带的贸易保护主义之火，最终会烧向何方，无人能知。但可以肯定的是，韩国钢铁业的这场围城之战，还远未到鸣金收兵的时刻。
📅 2025年11月22日 写于Ber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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