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王座的“有毒”诱惑:五年前,谁能预见蒂森克虏伯的命运十字路口?

2025年10月10日

时间是一面最公允的镜子,映照出决策者的远见与时代的荒谬。五年前的今天,2020年10月,当英国金属大亨桑吉夫·古普塔(Sanjeev Gupta)掌舵的自由钢铁集团(Liberty Steel)向德国工业巨擘蒂森克虏伯(Thyssenkrupp)发出收购其钢铁部门的非约束性要约时,整个欧洲的钢铁心脏似乎都随之悸动。 这不仅仅是一场商业并购,它更像是一场新旧势力的碰撞,一个关于工业帝国荣耀与未来的豪赌。

站在2025年的今天回望,那场沸沸扬扬的收购案最终以失败告终,而其后的连锁反应,包括自由钢铁母公司GFG联盟因其主要贷款方格林希尔资本(Greensill Capital)在2021年的惊天崩塌而一度濒临绝境的命运,都为当年的那场“联姻”传闻增添了浓重的宿命感和讽刺意味。

那时的蒂森克虏伯,正步履蹒跚地穿越一片亏损的泥沼。这家拥有两百多年历史、被视为“德国工业之魂”一部分的巨头,其钢铁部门在2019/2020财年第一季度就已陷入亏损,拖累整个集团的调整后息税前利润同比暴跌77%。 出售这块曾经象征着荣耀、如今却成为沉重负担的业务,成了管理层一个痛苦却又现实的选项。

这时,古普塔带着他的自由钢铁出现了。他如同一位精力充沛的“钢铁救世主”,在全球范围内收购陷入困境的钢铁资产,并高举“绿色钢铁”(GREENSTEEL)的旗帜,承诺通过电弧炉和可再生能源技术,带领这个高碳排的传统行业走向碳中和的未来。 对内外交困的蒂森克虏伯而言,这无疑是一份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然而,德国强大的工会组织——金属业工会(IG Metall)从一开始就投下了怀疑和反对的票。他们担心这起潜在的收购会威胁到数万工人的就业岗位和德国独特的劳资共决体系。工会的强硬立场,如同一道坚固的壁垒,横亘在交易双方之间。

如今回看,IG Metall当时的警惕几乎是一种精准的预言。自由钢铁的母公司GFG联盟,其财务结构高度依赖于像格林希尔这样的供应链金融公司,这种模式本身就充满了风险。 2021年格林希尔的倒闭,瞬间切断了GFG的资金命脉,让古普塔的钢铁帝国剧烈震颤,全球多地的工厂陷入停产和财务困境。 试想,如果当时蒂森克虏伯的钢铁部门真的被并入了这个看似雄心勃勃、实则根基不稳的联盟,其后果将不堪设想。

全球牌桌上的权力转移

封面图 蒂森克虏伯在2020年的困境,并非孤例,而是整个欧洲钢铁行业挣扎的缩影。高昂的能源成本、严苛的环保法规以及来自全球,特别是中国的巨大竞争压力,让欧洲的钢铁巨人们倍感窒息。

五年后的今天,全球钢铁行业的版图已经发生了深刻的重塑。中国的宝武钢铁集团通过一系列整合,早已坐稳全球第一大钢企的宝座,其2023年的粗钢产量高达1.3亿吨,是整个欧洲钢铁产量(约1.26亿吨)的总和。 在北美,克利夫兰-克里夫斯公司(Cleveland-Cliffs)在2020年底完成了对安赛乐米塔尔美国业务的收购,一跃成为北美最大的平轧钢生产商。 而更具震撼性的是,2025年6月18日,日本制铁(Nippon Steel)在经历了重重政治博弈后,最终完成了对美国钢铁(U.S. Steel)的收购,并承诺投入巨资进行技术升级,一个横跨亚美的钢铁巨无霸就此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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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日本制铁集团数据为模拟合并美国钢铁后的大致体量,仅供参考。

这张图表冰冷地揭示了欧洲钢铁企业在全球竞争格局中的相对位置。当亚洲和北美的竞争对手通过大规模并购不断巩固其市场地位和规模优势时,欧洲内部的整合却因劳工问题、国家利益和复杂的政治因素而步履维艰。

迷雾中的前路:去碳化与生存之战

对于今天的蒂森克虏伯而言,五年前的那场收购风波已经尘埃落定,但眼前的挑战却愈发严峻。公司最终选择了与工会达成协议,通过大幅裁员和缩减产能来“自我救赎”,以期实现业务的盈利和可持续发展。

然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和日益收紧的碳排放政策,正迫使整个行业向“绿色钢铁”转型。 这条路需要数百亿欧元的巨额投资,对于仍在财务困境中挣扎的蒂森克虏伯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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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宏大的历史叙事来看,蒂森克虏伯在2020年的那个十字路口,实际上是整个欧洲传统重工业命运的预演。它所面临的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决策,而是一个关于如何在全新的地缘政治、绿色经济和技术革命浪潮中重新定位自身的生存难题。

拒绝自由钢铁,或许让蒂森克虏伯避免了一次坠入深渊的风险,但前方的道路依旧迷雾重重。五年过去了,钢铁王座的诱惑与诅咒仍在继续,而那个曾经伟大的工业巨头,还在艰难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 2025年10月10日 写于Amster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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