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无疑是这场绿色钢铁革命的最主要推手。其核心政策工具——碳边界调整机制（CBAM），即“碳关税”，在经历了过渡期后，将于2026年正式进入实质性实施阶段。 该机制旨在对进入欧盟的高碳产品（包括钢铁）征收额外费用，以拉平欧盟境内外生产商的碳成本，防止“碳泄漏”。全球钢铁行业正行至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一方面，以欧洲为首的政策制定者正通过碳关税和巨额补贴，强力推动行业走向“绿色”未来；另一方面，高昂的能源成本、疲软的市场需求以及传统钢企转型的现实困境，共同构成了一幅复杂且充满张力的图景。在这场由政策驱动的转型浪潮中，先行者固然可敬，但经济现实的引力同样不可小觑。
尽管市场一度对CBAM基准设定的延迟表示失望，但其最终实施的确定性，已迫使全球钢铁生产商将脱碳提上议事日程。近期，欧盟委员会进一步修订和简化了CBAM规则，例如为中小进口商设置了新的豁免门槛，旨在降低其合规负担，同时确保机制的有效性。
与“大棒”并行的，是诱人的“胡萝卜”。欧盟及其成员国正通过各类基金为绿色钢铁项目提供大量资金支持。例如，欧盟创新基金（Innovation Fund）持续为净零技术项目提供资助，其中包括多个钢铁行业的脱碳计划。 2025年，欧盟“煤钢研究基金”（RFCS）预算达到1.75亿欧元，其中1亿欧元将专门用于支持突破性的清洁炼钢技术研发。
在国家层面，瑞典政府对SSAB和H2 Green Steel等本土企业的支持尤为突出。SSAB在瑞典北部吕勒奥（Luleå）建设的化石燃料替代钢厂项目已获得政府数亿瑞典克朗的资助，该项目旨在通过技术改造，将瑞典的总二氧化碳排放量降低7%。 与此同时，初创公司H2 Green Steel在瑞典博登（Boden）规划的全新绿钢工厂，也得到了欧盟层面数亿欧元的资金支持，该工厂计划于2025至2026年投产。
然而，政策的雄心壮志与市场的现实反馈之间存在着明显的温差。尤其在欧洲，高昂的能源价格正严重侵蚀钢铁企业的竞争力。 据统计，欧盟工业电价是美国的两倍，比中国高出50%，这使得欧洲钢企在生产成本上面临巨大压力。 严峻的经济形势下，一些大型钢铁集团，如安赛乐米塔尔（ArcelorMittal）和蒂森克虏伯（Thyssenkrupp），已因市场疲软和经济不确定性而推迟了部分低碳转型投资。
全球钢铁市场在2025年第四季度初显疲态，主要地区的需求减速和贸易限制加剧了市场竞争，导致价格呈下降趋势。 世界钢铁协会预测，2025年全球钢铁需求将与2024年持平，仅在2026年出现温和反弹。 欧洲市场的需求预计在2025年和2026年有所增长，但这更多是基于基础设施和国防开支增加的预期。
在行业内部，企业盈利状况出现显著分化。一方面，得益于强劲的制造业出口和相对较低的原材料成本，中国钢铁企业在2025年前三季度的利润出现了明显回升。 但进入第四季度，铁矿石和焦煤等原材料成本再度上涨，给利润的可持续性带来了新的压力。 另一方面，日本新日铁（Nippon Steel）等传统钢铁巨头则在2025财年上半年录得净亏损，显示出传统模式在高成本和低需求环境下的脆弱性。
钢铁行业的绿色转型不仅是技术和经济问题，更牵涉到复杂的制度设计和利益格局的重塑。
CBAM的实施就是一个典型例证。其目的是在全球范围内推广欧盟的碳定价标准，但具体规则的制定和执行过程却充满博弈。例如，关于是否将“间接排放”（即生产所用电力的碳排放）纳入计算，欧盟委员会最新的表态是暂时不将其包含在金属产品的CBAM范围之内，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部分依赖火力发电地区生产商的压力。
与此同时，全球贸易格局的变化也为钢铁行业增添了不确定性。特朗普总统于2024年再次就任后，延续并扩大了其“美国优先”的贸易政策。2025年2月，特朗普政府宣布扩大钢铁和铝的关税范围，取消了所有国家的豁免，并将铝产品的关税从10%提高到25%。 这一系列保护主义措施，虽然可能在短期内使美国国内钢企受益，但也引发了贸易伙伴的 retaliatory measures，加剧了全球钢铁市场的动荡。
此外，上游原材料市场的结构性变化也在深刻影响着钢铁行业的未来。由中国支持的几内亚西芒杜（Simandou）铁矿项目正逐步投产，这个拥有巨量高品位铁矿石储量的项目，预计将改变全球铁矿石的供应格局。 西芒杜的铁矿石因其高品位（铁含量超过65%）而被视为低排放炼钢的理想原料，其大规模入市不仅可能对铁矿石价格产生下行压力，也将增强中国在全球大宗商品定价中的影响力。
综合来看，全球钢铁行业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向脱碳的轨道，这股力量由政策法规、技术创新和部分市场需求共同构成。以SSAB为代表的先行者，通过投资数十亿欧元建设全新的电弧炉，展示了彻底告别传统高炉工艺的决心和可能性。
然而，转型的道路远非坦途。对于绝大多数传统钢企而言，数十年的投资周期、巨额的资金需求以及现有设备的沉没成本，都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在一个需求增长乏力、成本压力高企、贸易壁垒森严的全球市场中，如何在实现环保目标的同时保持企业自身的生存与发展，是每一个市场参与者都必须审慎回答的问题。
政策制定者、企业和市场都需要认识到，这场深刻的产业变革不会一蹴而就。理想主义的政策设计需要与现实的市场承受能力相结合，在坚定的长期目标指引下，给予行业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转型的阵痛。未来数年，钢铁行业的“绿色”成色，将不仅取决于技术突破的速度，更将考验全球协作与现实主义的智慧。
📅 2025年11月09日 写于Amster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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