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欧洲历史性减产到中国对非洲的大举投资，再到特朗普政府出人意料的关税转向，一系列冲击波正撕裂旧有的市场平衡，预示着一个更加分化和动荡的产业新时代的到来。
2025年的深秋，全球钢铁业正经历一场剧烈的结构性地壳运动。欧洲大陆的钢铁巨头们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熄灭高炉的火焰——德国钢铁产量在今年前九个月暴跌10.7%，行业领袖蒂森克虏伯（Thyssenkrupp）更因需求疲软和廉价进口的双重挤压，被迫关闭其杜伊斯堡工厂的核心高炉，并计划大幅裁员减产。 这并非个案，法国和波兰的钢铁产量也分别同比锐减20.8%和11.3%，整个欧洲钢铁协会（Eurofer）都在警告，行业正深陷高昂能源成本和严重产能过剩的双重困境。
与欧洲的萧瑟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新的增长引擎正在远离传统工业中心地带加速运转。中国钢铁企业正将目光投向海外，其中，星择钢铁（Stellar Steel）宣布投资4.5亿美元在尼日利亚建设一座新钢厂，旨在抓住非洲大陆工业化进程中的巨大机遇。与此同时，印度钢铁巨头JSW Steel不仅在国内积极扩张产能，收购铁矿和焦煤资产以保障原料安全，还计划在奥里萨邦投资78亿美元新建年产1320万吨的综合钢厂，展现出强劲的增长雄心。
然而，在这场全球性的产业重构中，最大的变量或许来自华盛顿。特朗普政府在2025年意外地调整了其标志性的贸易保护主义政策，宣布削减对部分中国进口商品的关税，这一举动与市场预期大相径庭，为本已复杂的全球贸易格局再添一层迷雾。 种种迹象表明，全球钢铁业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十字路口。旧的供需平衡被打破，地缘政治的裂痕正在重塑贸易流向，而一场以“绿色”为名的技术革命正悄然决定着未来的赢家与输家。
欧洲钢铁业的困境是系统性的。欧盟委员会的数据显示，由于经济放缓，特别是汽车和建筑行业的需求萎缩，区域内钢铁消费持续低迷。 与此同时，来自海外的低成本进口产品如潮水般涌入，进一步挤压了本土生产商的利润空间，导致产能利用率降至60%的危险水平。 德国钢铁联合会主席明确指出，高昂的能源成本和严苛的环保法规，使得欧洲钢企在与国际对手的竞争中处于极为不利的地位。
面对内部的挣扎，欧盟采取了愈发强硬的对外贸易姿态。作为对俄乌冲突的回应，欧盟在年内通过了第19轮制裁方案，将俄罗斯钢铁巨头耶弗拉兹（Evraz）等企业纳入制裁名单，并首次针对俄罗斯的液化天然气行业实施禁令，试图切断其战争资金来源。 此外，欧盟对来自中国的螺钉、履带板等钢铁制品征收反倾销税，贸易壁垒越筑越高。
然而，正当欧盟试图构建“钢铁堡垒”之际，美国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政策倾向。特朗普总统在2025年出人意料地削减了部分源自中国的进口关税，这一举动被解读为在复杂的全球经济博弈中寻求策略性调整，可能旨在缓解国内通胀压力或在与其他经济体的谈判中增加筹码。 但这一政策转向无疑给全球贸易伙伴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尤其是那些在美国前一轮关税壁垒下调整了供应链的企业。
与此同时，一个更为深远的游戏规则改变者——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正在浮出水面。欧盟的CBAM已于2023年进入过渡期，计划在未来几年对进口到欧盟的钢铁、水泥等高碳产品征收“碳关税”。 美国方面也提出了多个版本的CBAM法案，尽管尚未立法，但两党均表现出对这一政策工具的兴趣，旨在保护本国企业免受来自环保标准较低国家的“不公平”竞争。 CBAM的实施将彻底改写全球钢铁贸易的成本结构，那些在低碳生产方面落后的国家和企业将面临被边缘化的风险。
在这场全球性的变革风暴中，钢铁企业正被迫做出艰难的战略抉择。一方面，传统市场的巨头们正在经历痛苦的收缩。除了蒂森克虏伯的减产裁员，巴西的乌斯米纳斯（Usiminas）、加拿大的阿尔戈马钢铁（Algoma Steel）以及芬兰的不锈钢生产商奥托昆普（Outokumpu）均在2025年第三季度报告了净亏损，反映出全球需求疲软的普遍影响。
另一方面，具有远见和资本实力的企业则在积极“出海”，寻找新的增长蓝海。中国企业在海外建厂已成趋势，除了在尼日利亚的投资，攀华集团也在菲律宾推进其综合性钢厂项目，预计热端设备将于2025年投产。 这些投资不仅是为了规避贸易壁垒和利用当地资源，更是对全球制造业版图变化的战略性押注。 同样，印度JSW Steel的扩张计划不仅局限于国内，还明确表示将通过海外收购来增强其原材料安全，显示出成为全球级参与者的决心。
而在这场产业大洗牌中，最大的赌注无疑是绿色转型。钢铁行业是全球碳排放的主要来源之一，其脱碳路径的选择将决定未来数十年的竞争力。 这是一场耗资巨大的竞赛。据经合组织（OECD）测算，仅南非一个国家的钢铁行业要实现到2050年减排85%的目标，就需要高达250-300亿美元的投资。
尽管成本高昂，但领先企业已经开始行动。必和必拓（BHP）与韩国浦项制铁（POSCO）宣布合作，共同推进HyREX氢基直接还原铁技术，目标是实现“近零排放”的钢铁生产。 瑞典的绿色钢铁项目Stegra获得了法国投资者Hy24的资金支持，而美国的钢铁动力公司（Steel Dynamics）则推出了其低碳钢材产品系列。这些举措表明，尽管当前市场疲软，但对未来绿色钢铁市场的投资并未停止。麦肯锡公司的报告预测，随着监管收紧和下游客户（尤其是汽车行业）需求的推动，到2035年全球绿钢需求将激增至3.3亿吨，中国将占据其中约30%的份额。
展望未来，2025年的市场动荡预示着全球钢铁行业一个长期结构性转型的开始。 世界钢铁协会预测，2025年全球钢铁需求将与2024年持平，增长乏力，但到2026年有望出现温和反弹。 然而，这种宏观层面的平稳数据掩盖了剧烈的区域分化和结构性变迁。
三大趋势将主导未来数年的市场演化：
1. 生产重心的持续东移与南移： 欧洲和北美等成熟市场的钢铁生产将面临持续的成本和环保压力，产能可能进一步收缩或转向高附加值的特种钢。而以印度为代表的亚洲新兴市场和部分非洲国家，凭借其国内需求的增长和相对宽松的投资环境，将成为全球钢铁产能扩张的主要区域。
2. 地缘政治与贸易政策的决定性影响： 全球贸易将不再是平坦的。美国的关税政策、欧盟的CBAM以及各国不断涌现的反倾销调查，将共同构成一个复杂且难以预测的贸易环境。企业必须具备更强的地缘政治风险管理能力，供应链的韧性和多元化将变得至关重要。
3. 绿色转型成为核心竞争力： 脱碳不再是企业社会责任的点缀，而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关键。 能够掌握氢冶金、电炉短流程、碳捕集与封存（CCUS）等关键技术，并获得大规模融资以实现技术商业化的企业，将在未来的“碳关税”时代获得巨大的成本优势和市场准入优势。
总而言之，全球钢铁行业正在告别过去依赖规模扩张的粗放增长模式。凛冬之下，旧秩序正在瓦解，新秩序尚未完全建立。对于市场中的每一个参与者而言，这既是充满挑战的生存危机，也是重新定义行业地位、抓住结构性机遇的历史性窗口。未来的赢家将是那些能够敏锐洞察地缘政治风向、果断投资新兴市场，并坚定押注绿色未来的企业。
📅 2025年11月02日 写于Paris
✍️ 转载请注明：Steel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