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的两种未来

生锈的王冠与绿色的赌注

封面图 世界钢铁业正上演着一出莎翁戏剧:一位戴着生锈王冠的老国王,在风雨飘摇的城堡里,既要抵御城外涌入的蛮族,又要为自己那个过于理想主义的“绿色”继承人耗尽家财。这位老国王,就是传统的全球钢铁秩序;而城外的蛮族,则是源源不断的过剩产能;那位继承人,则是名为“绿色钢铁”的昂贵梦想。三者间的紧张关系,正在2025年的秋天被演绎到极致。

故事的一幕发生在欧洲。布鲁塞尔的官员们正雄心勃勃地推动工业的绿色革命,西班牙的Gestamp与Hydnum Steel公司签署了循环绿色钢铁的供应协议,瑞典的Stegra公司则在为Boden的绿色钢厂进行新一轮融资。这些项目如同在古老的工业废墟上种下的昂贵盆景,它们得到了政府的精心呵护——例如,西班牙政府批准了6亿欧元的补贴以抵消高昂的碳成本。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崇高的愿景:用氢气和可再生能源锻造一个没有原罪的工业未来。然而,现实远比蓝图复杂。绿色钢铁的成本仍比传统钢铁高出约40%,其发展依赖于尚不成熟的技术和仍在建设中的基础设施。当欧洲的钢铁厂因高昂的能源成本而减产甚至关闭时,这种对未来的豪赌显得尤为奢侈和脆弱。

戏剧的另一幕,则在华盛顿上演。特朗普总统的白宫对于欧洲那种带有道德优越感的气候议程向来缺乏耐心。跨大西洋的钢铁贸易,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一场充满怨气的网球赛。布鲁塞尔小心翼翼地将“钢铁协议”的球打回特朗普的场地,希望在维持脆弱的贸易和平与保护自身产业之间找到平衡。但回应他们的,可能是高达50%的惩罚性关税。这种强硬姿态的背后,是“美国优先”的简单逻辑,它迫使西班牙的Tubos Reunidos等公司暂停在美国的业务,也让美国本土的绿色钢铁项目因联邦资金被冻结而前景未卜。这种贸易上的紧张关系,使得任何关于全球合作应对气候变化的讨论都显得像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客套。

然而,真正让所有人都感到焦虑的,是舞台背景中那座沉默的火山——中国。尽管面临全球多地的反倾销调查,中国的钢铁出口量在2025年前九个月依然同比增长了9.2%,9月份的出口量再次突破千万吨大关。中国的钢铁洪流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自然力量,它压低了全球钢价,使得欧洲耗费巨资制造的绿色钢铁在市场上毫无竞争力。据估计,到2025年底,中国的钢铁出口总量可能达到1.25亿吨。这种由国家力量驱动的庞大产能,是全球钢铁市场结构性失衡的核心。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警告称,全球钢铁过剩产能在2024年为6.02亿吨,预计到2027年将飙升至7.21亿吨,这无疑将加剧危机。

在这场全球角力中,旧世界的工业心脏正在承受最沉重的代价。在法国,安赛乐米塔尔的Fos-sur-Mer高炉因一场大火而停产;在波兰,历史悠久的JSW集团正准备进行大规模重组以求生存。而在饱受战火蹂躏的乌克兰,钢铁工业在挣扎中维系着运转——罗马尼亚的一家钢厂甚至需要依靠来自乌克兰的钢坯才能重启生产。这些画面与瑞典田园诗般的绿色钢厂形成了残酷的对比,揭示了这场转型背后巨大的经济和社会成本。乌克兰的钢铁出口在2025年前九个月下降了12.2%,而废钢出口却在增加,这本身就是一个国家工业肌体正在被损耗的悲凉注脚。

最终,全球钢铁业面临一个深刻的悖论。一方面,应对气候变化的政治正确和技术愿景,正推动着一场昂贵且充满不确定性的绿色革命。另一方面,残酷的经济现实和地缘政治博弈,却由一个更为古老的逻辑所主导:谁能以最低的成本生产最多的钢铁,谁就能主导市场。欧洲试图用规则和补贴来建造一座通往未来的绿色桥梁,但美国则在桥的另一端设置了关税壁垒,而中国的钢铁巨轮则可能从桥下驶过,让这一切显得摇摇欲坠。

世界需要为绿色未来打下基础,但这基础本身,似乎仍旧是用那些廉价、高碳、且充满了政治色彩的旧钢铁铺就的。人们不禁要问,最终先屈服的,究竟是脆弱的全球气候,还是那早已锈迹斑斑的全球贸易体系?


📅 2025年10月19日 写于Pa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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