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围城:一位英国工人的“新铁幕”故事

“如果布鲁塞尔和华盛顿关上了门,我们还能把钢卖给谁?”

封面图 导语: 当欧盟酝酿对钢铁进口实施配额削减和惩罚性关税时,英国的钢铁工人们正身处一场完美风暴的中心。这场风暴由后脱欧时代的贸易摩擦、美国的贸易保护主义以及全球绿色转型共同构成。对于像第三代钢铁工人加雷斯(Gareth)这样的人来说,地缘政治的棋局正在转变为关乎生计的现实危机。


凌晨五点的天光,勉强穿透南威尔士塔尔伯特港(Port Talbot)上空标志性的灰色云层,映照在加雷斯·埃文斯(Gareth Evans)疲惫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略带硫磺味的焦煤气息,这是他祖父和父亲闻了一辈子的味道,也是这座小镇的工业心跳。但如今,这心跳声正变得越来越微弱。

加雷斯开着他那辆有些年头的福特车,驶向塔塔钢铁(Tata Steel)那庞大如巨兽般的工厂。四十多岁的他,鬓角已见斑白,这是钢铁工人的“勋章”,也是焦虑的印记。今天,他和数千名工友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熔炉里超过1500摄氏度的钢水,还有一个更加炙热且无法掌控的难题:来自布鲁塞尔的一道“铁幕”正在缓缓落下。

欧盟委员会(The European Commission)日前宣布了一项计划,准备将钢铁的免关税进口配额削减近一半,并将超额部分的关税从25%提升至惊人的50%。 这对于英国钢铁业来说,无异于一场“生存威胁”(existential threat)。 毕竟,英国出口的钢铁中,高达近八成(78%)的目的地是欧盟。

“我们经历过80年代的罢工,扛过了无数次市场波动,但这次感觉不一样,”加雷斯一边说,一边用力拧紧安全帽的系带。“以前的敌人是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现在的对手,是布鲁塞尔的某项条款,是华盛顿的一纸政令,它们远在天边,却能决定我们是否有饭吃。”

他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英国钢铁行业协会(UK Steel)总干事加雷斯·斯泰斯(Gareth Stace)直言不讳地警告,这可能是英国钢铁业有史以来面临的“最大危机”。

关税、碳税与后脱欧时代的“三重夹击”

这场危机的背后,是英国在后脱欧时代尴尬处境的缩影。离开了欧盟这个庞大的单一市场,英国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了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的汹涌浪潮中。

首先发难的是大西洋彼岸的盟友。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其第二个任期内,延续了“美国优先”的贸易政策,以国家安全为由,对包括英国在内的多国钢铁产品征收25%的关税。 尽管伦敦和华盛顿在2025年5月达成了一项贸易协议,取消了针对英国钢铁的“232条款”关税,但这并未能完全驱散行业上空的阴云。

紧接着,布鲁塞尔的“组合拳”接踵而至。除了配额削减和关税上调,另一只悬在上空的“靴子”是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 该机制将从2026年1月1日起生效,对进入欧盟的高碳产品(如钢铁、水泥等)征收碳关税,以避免欧洲本土企业因严苛的环保法规而在与外国生产商的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

对于仍在依赖传统高炉炼钢的英国钢铁业而言,CBAM无疑是一道难以逾越的绿色壁垒。 英国虽然计划在2027年推出自己的碳边境税,但这中间存在一年的“监管真空期”,足以让英国出口商面临额外的成本和不确定性。 值得庆幸的是,根据《卫报》的报道,伦敦与布鲁塞尔正就一项临时豁免协议进行谈判,有望在英国版CBAM生效前,暂时保护英国出口商免受冲击。 这一谈判的背景,是斯塔默首相领导下的工党政府与欧盟之间更广泛的政治和解。

然而,临时豁免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欧盟此举的深层逻辑在于,通过贸易壁垒倒逼各国采取与欧盟同等力度的气候政策。对于尚未与欧盟排放交易体系(ETS)完全挂钩的英国来说,未来的贸易摩擦几乎不可避免。

棋盘上的巨头与弃子

在这场牵动数万人命运的博弈中,各方势力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布鲁塞尔:防御与施压并举 欧盟的决策者们正面临两难。一方面,他们需要保护内部的钢铁产业免受来自亚洲等地廉价、高补贴钢材的冲击。 欧洲委员会执行副主席斯特凡·塞茹尔内(Stéphane Séjourné)指出,2024年欧盟钢铁行业流失了18000个工作岗位,必须采取行动。 另一方面,英国作为曾经的成员国和重要的贸易伙伴,对其施加过于严苛的措施也会反噬自身供应链。因此,削减配额和提高关税,既是防御性举措,也是向伦敦施加政治压力、促使其在碳定价等领域与欧盟保持一致的筹码。 有布鲁塞尔内部人士甚至暗示,豁免英国的钢铁关税,可能会成为换取英国在青年流动计划等议题上做出让步的“有力激励”。

伦敦:在“特殊关系”与现实之间找平衡 斯塔默政府上台后,一直致力于修复与布鲁塞尔的关系。 然而,在钢铁问题上,他们却陷入了被动。面对欧盟的关税大棒,英国政府除了“推动紧急澄清”和寄望于谈判外,似乎没有太多有效的反制手段。 与此同时,他们还需应对来自华盛顿的压力。虽然特朗普政府取消了部分关税,但其贸易政策的不可预测性,依然是悬在英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钢铁巨头:断臂求生的“绿色转型” 在政策的夹缝中,像塔塔钢铁和英国钢铁公司(British Steel)这样的行业巨头,正在进行痛苦的转型。塔塔钢铁计划在政府5亿英镑的资金支持下,投资12.5亿英镑关闭塔尔伯特港的两座传统高炉,代之以更环保的电弧炉。 这一转型虽然号称能保住5000个工作岗位并大幅减排,但也意味着将有近2800名工人失业。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斯肯索普(Scunthorpe)。由中国敬业集团控股的英国钢铁公司也面临着关闭高炉的巨大压力,该公司声称其亏损高达每日70万英镑。 一旦斯肯索普的高炉关闭,英国将成为七国集团(G7)中唯一无法从原材料开始生产原生钢(virgin steel)的国家。

回到塔尔伯特港的清晨

车子在工厂门口停下,加雷斯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几天前在工会会议上,一位老工友激动地喊道:“他们说这是为了绿色,为了未来。但我们的未来在哪里?难道就是排队领取救济金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加雷斯知道,电弧炉用的是废钢,需要的工人数量远少于高炉。他的很多同事,尤其是那些在“重端”(heavy end)——即高炉和焦炉周围——工作的兄弟们,几乎注定要离开这个他们奉献了半生的地方。

他走进车间,巨大的轰鸣声暂时压过了内心的不安。远处,高耸的4号和5号高炉正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它们是这座小镇的图腾,也是一个时代的象征。但现在,它们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

加雷斯的工作是监测钢水的质量,这是一个需要经验和专注的岗位。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脑海里却闪过一个更宏大的问题:当政客们在伦敦、布鲁塞尔和华盛顿的会议室里,为关税、配额和碳排放争论不休时,他们是否能看到像塔尔伯特港这样的小镇的命运?

全球化的浪潮曾将这里的钢铁运往世界各地,而今,保护主义的围墙却正在将他们困在原地。讽刺的是,无论是来自美国的关税壁垒,还是来自欧盟的绿色壁垒,都打着保护本国产业和地球未来的旗号。然而,对于身处其中的加雷斯和他的工友们来说,他们感受到的,只是一场以邻为壑的“围城”之战,而他们,以及他们所代表的英国重工业的最后血脉,似乎正沦为这场棋局中最先被牺牲的棋子。

夕阳西下,当加雷斯结束一天的工作,开车回家时,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新闻。分析师们用冷静的语调讨论着英国钢铁业的未来:是与欧盟达成一项定制化的配额协议,还是转向内需,抑或是彻底沉沦?

加雷斯关掉了收音机。对他而言,这些宏大的叙事太过遥远。他只想知道,明年此时,他是否还能像今天一样,开车驶过这条熟悉的道路,闻到那股熟悉的焦煤味,然后走进工厂,开始一天的工作。这个曾经无比确定的答案,如今却已悬而未决。窗外,塔尔伯特港的灯火渐次亮起,映照着一个工业时代的黄昏。


📅 2025年10月12日 写于Zur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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