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钢铁行业正进入一个充满矛盾的新周期。一方面,应对气候变化的压力推动着一场深刻的“绿色革命”,氢冶金、碳捕集等脱碳技术正从蓝图走向试点;另一方面,以国家利益为中心的贸易保护主义回潮,关税壁垒与贸易摩擦频发。这两股力量相互交织,正在重塑全球钢铁的生产、贸易和竞争格局。
2025年以来,美国特朗普政府延续并可能扩大其钢铝关税政策,引发了加拿大、欧盟等传统盟友的应对措施与反制考量。与此同时,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进入实质性过渡阶段,旨在将气候标准纳入贸易规则。这些看似孤立的政策事件,共同指向一个核心问题:在成本高昂的绿色转型初期,如何构建一个公平的国际竞争环境?技术与投资的竞赛,最终将在市场和制度的博弈中决出胜负。
当前,全球钢铁政策呈现出明显的双轨特征。
其一,是日益强化的绿色转型议程。 从欧洲的“绿色协议”到中国的“双碳”目标,主要经济体已将工业部门的低碳转型置于核心战略位置。印度政府设立咨询委员会,计划投入500亿卢比(约合6亿美元)推动绿色钢铁发展;德国的SHS集团与氢气供应商达成协议,为“Power4Steel”项目铺路;中国的鞍钢和瑞典的Stegra等企业,则在氢基直接还原铁(DRI)的生产上取得了初步成果。这些行动的背后,是各国政府对未来产业制高点的争夺,以及对“碳泄漏”风险的防范。欧盟的CBAM正是这一逻辑的集中体现,它试图通过对进口产品的碳含量收费,来平衡境内外企业的环保成本。
其二,是贸易保护主义的持续升温。 以美国232条款为代表的关税措施,正深刻影响着全球贸易流向。为应对美国关税,加拿大政府已明确表示将为本国钢铁行业提供支持,并对部分进口钢材启动期满复审。欧洲钢铁工业联盟(EUROFER)和西班牙钢铁企业协会(UNESID)等行业组织,也在持续向布鲁塞尔施压,要求采取更强有力的贸易救济措施,以应对转移进口带来的冲击。从韩国对中国、日本热轧卷板征收临时反倾销税,到澳大利亚对来自四个国家的空心结构钢发起反规避调查,贸易壁垒正以更具针对性和更复杂的形式出现。
这两种政策取向之间存在内在的张力。绿色钢铁在现阶段意味着更高的资本开支和生产成本。安永(EY)的报告指出,高昂的成本和薄弱的基础设施正在拖慢印度的绿色钢铁转型。如果不能有效管理国际贸易环境,先行投入脱碳技术的企业,其产品很可能在市场上被高碳、低成本的进口产品击败,从而削弱企业转型的动力。
面对新的竞争格局,全球贸易治理体系正经历深刻变革。
以世界贸易组织(WTO)为代表的多边贸易体系,在处理新型贸易争端时显得力不从心。各国愈发倾向于采取单边行动或构建区域性、主题性的“小多边”联盟。欧盟委员会计划提出的限制钢铁进口的新方法,以及挪威就CBAM表明的立场,都预示着未来的贸易规则将更深度地与产业政策、环境标准绑定。
CBAM的出现是一个标志性事件。它超越了传统的反倾销、反补贴框架,试图将“碳”作为一种新的衡量维度,嵌入国际贸易。这不仅对出口国的产业结构提出挑战,也可能引发新的贸易争端。对于俄罗斯这样仍向欧盟大量出口钢铁的国家,以及正处于出口扩张期的中国钢铁企业而言,如何适应这套新规则,将是未来几年的重要课题。2025年上半年,欧盟从俄罗斯进口了295万吨钢铁产品;而1至8月,中国钢铁出口同比增长了10%。这些贸易数据背后,是即将被重新计价的碳成本。
与此同时,传统的贸易救济工具仍在被频繁使用。土耳其钢铁生产商要求政府采取紧急行动,保护国内市场免受倾销产品冲击;印度尼西亚则对中国的热轧卷板发起了反倾销调查。这种“传统”与“新型”贸易壁垒的叠加,让全球钢铁贸易环境变得空前复杂。
在这场变局中,不同参与者的利益诉求各不相同,形成了复杂的博弈关系。
政府层面,各国在推动气候议程和保护本国产业之间寻求平衡。美国的目标是制造业回流和就业保障;欧盟力图巩固其在全球气候治理中的领导地位,并保护内部市场的公平竞争;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钢铁生产国和出口国,既要应对外部贸易压力,也要推动国内庞大的钢铁产业实现有序转型。而对于几内亚等资源国,其诉求则更为直接:要求力拓(Rio Tinto)等矿业巨头在当地建设加工设施,以分享更多产业链价值。
企业层面,钢铁生产商面临着巨大的决策压力。蒂森克虏伯(Thyssenkrupp)的重组计划获得工人支持,安赛乐米塔尔(ArcelorMittal)在南非的关停和波兰的光伏电站建设计划,都反映了大型跨国钢企在不同市场环境下的战略调整。一方面,企业需要投入巨额资金进行绿色技术研发和设备改造;另一方面,它们必须应对原材料价格波动、物流成本上涨(如Marcegaglia因此上调管材价格)以及疲软的市场需求。美国钢铁公司(U.S. Steel)停止其花岗岩城工厂的钢板加工业务,是市场压力下收缩战线的直接体现。
产业链上下游,也感受到了寒意。汽车、建筑等下游行业对钢材价格和供应稳定性高度敏感。而上游的铁矿石生产商,则在努力适应新的需求。淡水河谷(Vale)恢复巴西Capanema矿区的运营,以保障优质铁矿石的供应,这对于生产低碳钢所需的直接还原铁至关重要。
政策和制度的变动,最终都反映在市场的价格、投资和贸易流向中。
2025年下半年的市场情绪复杂。一方面,对中国需求改善的预期,以及对几内亚西芒杜铁矿供应的担忧,一度推高了铁矿石价格。但另一方面,全球经济增长放缓的阴影仍在,欧洲钢铁消费量虽在2025年一季度有所恢复,但真实消费同比仍在下降。贸易商普遍处于观望状态,等待更明确的市场信号。
投资流向呈现出分化态势。资金正向绿色钢铁项目聚集,例如芬兰的Blastr Green Steel项目获得了新的投资。然而,项目的最终落地仍取决于融资、技术成熟度和市场前景。与此同时,传统产能的调整也在加速,无论是出于成本考虑的产线关停,还是为了提升效率的设备升级(如塔塔钢铁在印度的新钢包精炼炉),都显示出行业在压力下的自我调整。
贸易流向的重塑最为直接。关税壁垒迫使出口商寻找新的市场,加剧了目标市场的竞争。亚洲的廉价长材产品对全球市场构成压力,导致土耳其等国的钢厂利润空间被严重挤压。各国反规避调查的增加,也表明贸易商正在通过各种方式绕开壁垒,而进口国则在不断加固防线。
结论
全球钢铁行业正站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通往绿色、可持续未来的道路,不仅是一场技术革命,更是一场深刻的全球经济和地缘政治的再平衡。如果主要经济体无法在碳定价、贸易规则和产业补贴等关键问题上达成共识,那么脱碳进程很可能被此起彼伏的贸易战所割裂和迟滞。一个碎片化的、由不同“气候俱乐部”和关税区主导的全球钢铁市场,或许正在形成。对于身处其中的每一个参与者而言,适应这种不确定性,并从中找到新的定位,将是未来十年最大的挑战。
📅 2025年09月14日 写于Pa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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