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欧盟委员会向五矿资源旗下MMG发出正式异议声明。
MMG拟以最高5亿美元收购英美资源集团在巴西的镍业务，包括Barro Alto和Codemin两套在产镍铁设施，以及Jacaré和Morro Sem Boné两个待开发项目。
2025年，Barro Alto和Codemin合计生产含镍约3.97万吨，其中Barro Alto约3.24万吨，Codemin约7300吨。
放在全球镍产业里，4万吨算不上一个特别大的数字。
欧委会却认为，这笔交易可能限制竞争、减少欧洲供应，并推高欧洲不锈钢企业的生产成本。
它采用的市场口径不是镍，也不是不锈钢用镍，而是一个小得多的市场：
低碳镍铁。
英美资源这两座巴西工厂生产镍铁，主要用于不锈钢和耐热钢。其镍业务外购电力100%来自可再生能源，巴西电力结构本身又以水电等可再生能源为主。
印尼近年来新增了大量镍生铁和镍铁产能，其中相当一部分采用回转窑—电炉工艺，并配套煤电。2026年印尼又主动收紧镍矿RKAB配额，计划额度约2.6亿—2.7亿吨，低于2025年批准的3.79亿吨，也低于当地已经形成的冶炼能力对矿石的需求。矿石供应偏紧，镍矿和镍生铁价格得到支撑。
印尼镍矿偏紧，与欧洲担心低碳镍铁供应集中并不冲突。前者说的是矿石供应能不能满足庞大的冶炼能力，后者说的是欧洲钢厂能够买到多少符合其碳排放要求的镍铁。
欧委会把后一个市场单独划了出来。
按照欧委会目前的调查结果，欧洲低碳镍铁市场高度集中，英美资源拥有较强的市场地位，欧洲客户可以选择的替代供应商有限。
欧委会过去对镍市场的认识并没有这么窄。2007年审查Norilsk Nickel收购OM Group相关业务时，欧委会曾调查不锈钢生产所使用的镍原料。当时得到的市场反馈显示，二次镍可以在相当程度上替代原生镍，镍铁也可以用于不锈钢生产，欧委会最后没有继续划分更窄的产品市场。
十九年以后，欧洲钢厂采购原料时多了一个重要指标：碳排放。
同样一吨镍铁，用煤电还是水电生产，对不锈钢产品的碳足迹会产生不同影响。欧洲钢厂要降低产品排放，能够选择的原料供应商自然受限。
这给欧委会提供了一个可以成立的竞争法理由：全球镍供应商很多，欧洲低碳镍铁供应商却不多。
欧洲钢铁协会也支持这个判断。欧委会发出异议声明后，协会公开表示，欧洲不锈钢企业需要稳定而有竞争力的低碳镍铁供应。
到这里，整套理由似乎都拿得上桌面。
接下来的一段才有意思。
企业收购上游原料资产，监管机构担心它把原料留给自己的下游工厂，这类案件并不少见。
MMG没有这样的下游。
MMG主要经营铜、锌等基本金属业务。由中国五矿集团控股，中国五矿由国务院国资委监管。国务院国资委监管的其他中央企业中，有企业经营不锈钢业务。
欧委会据此提出一种可能：MMG收购巴西镍业务以后，可能减少对欧洲客户的供应，把部分低碳镍铁转向这些中国不锈钢企业。
前面的实线都是股权关系。
最后一条是虚线。
中国五矿与其他中央企业各自经营，各有管理层、资产负债表和经营目标。国务院国资委履行国有资产出资人职责，并不意味着这些企业组成一个按照统一商业指令运行的公司集团。
欧委会要证明MMG有动机把巴西镍铁从欧洲转给另一家中央企业，这条虚线就不能只靠股权图来连接。
国家持有企业并不是中国特有的公司制度。
法国政府持有EDF，意大利政府控制Eni的重要股权，芬兰政府持有Neste和Fortum股份，瑞典、德国以及其他欧洲国家同样拥有大量国有或者政府参股企业。能源、铁路、邮政、航空、金融和基础设施行业尤其常见。
欧盟竞争法也长期面对同一个问题：几家公司拥有同一个国家股东，能不能据此认定它们按照统一的商业利益行动？
共同所有权只能回答“谁是最终股东”，不能回答“谁决定企业今天把货卖给谁”。
MMG买下Barro Alto以后，可以继续把镍铁卖给欧洲，也可以卖到亚洲。它会选择哪个市场，正常情况下取决于价格、运输、长期合同、客户关系和利润。
欧委会现在担心的情形是：MMG可能为了其他中国中央企业的下游需求，减少对欧洲的供应。
要让这个判断成立，就需要证明不同企业之间存在足以改变MMG商业决策的联系。
MMG已经给了公开回应： 公司表示，欧洲本来就是这些巴西镍铁的重要市场，收购后没有经济理由主动减少欧洲供应，并提出维持甚至增加对欧洲销量的承诺。
不过，欧洲钢铁协会并不满足于普通的供货保证。协会公开提出，补救措施可以考虑结构、治理甚至所有权安排。
双方的分歧已经很清楚。
Barro Alto和Codemin一年生产约4万吨镍，MMG买下的资产远不止目前这部分产量。
Jacaré和Morro Sem Boné两个项目尚待开发，整个资产组合拥有约520万吨镍资源量。
欧洲钢厂未来需要多少低碳镍铁，目前很难准确计算。不管这一事件是否有其它政治考量，欧洲正在把碳排放要求逐步传到原料采购端。镍铁用什么电生产，铁矿石是否适合直接还原，铝冶炼使用煤电还是水电，这些过去很少影响原料身份的条件，现在越来越多地开始影响采购。
一些原本普通的资源资产也会因此变得特殊。
Barro Alto就是一个例子。
一年3万多吨镍并不惊人，100%可再生外购电力却让它在欧洲定义的低碳镍铁市场里有了更高的稀缺性。
欧委会将在11月30日前对交易作出最终决定。
这条尺度最后怎么画，比4万吨镍铁本身更值得留意。
📅 2026年9月19日 写于Duisbu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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