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代钢铁工业地图,正在重绘

9月14日,POSCO公布了一项颇有意思的计划。

集团准备以浦项正在建设的HyREX氢基炼铁示范项目为基础,在韩国东南部推动K-GX脱碳产业集群。POSCO给出的区位条件中,有一个过去很少进入大型钢铁基地选址讨论的因素:核电。

韩国东南部拥有较为集中的核电资源。POSCO设想利用无碳电力支持水电解制氢,再与HyREX连接。参与这项计划的也不只有钢铁业务,而是POSCO Holdings、POSCO、POSCO International和POSCO E&C四家公司,涉及钢铁、风电、光伏、核电、SMR以及能源工程建设。浦项30万吨HyREX示范装置计划2028年建成,2030年前取得商业化技术。

如果只是把这件事理解成POSCO继续投资氢冶金,新闻看过就完了。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POSCO的选址策略反映了当前的全球背景下新建一座钢厂需要考虑哪些生产资料。

过去建设大型钢铁联合企业,首先看的通常是港口、铁矿石、焦煤、铁路、用水、土地和下游市场。但是氢基炼铁进入百万吨级以后,这张表里就增加了低价无碳电力、电网容量、制氢条件、氢气输送能力以及适合直接还原的铁矿石。

原本分属于矿业、能源、基础设施和钢铁几个行业的问题,已经进入同一张投资决策表。

全球化可以解决的问题,现在需要企业自己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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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矿石、电力、氢、DRI和钢材可以按照成本在全球自由配置,下一代钢铁工业的区位选择其实相对清楚。

巴西、加拿大、澳大利亚提供高品位矿;中东利用天然气、太阳能和未来的低成本氢生产DRI/HBI;北欧利用水电、风电生产氢和还原铁;日本、韩国和欧洲保留成熟的高端炼钢、轧制和客户体系。

炼铁和炼钢甚至没有必要留在同一个国家。

这套分工已经有人开始尝试。Vale正在阿曼、阿联酋和沙特推进Mega Hub,设想由自己建设选矿和压块设施,当地合作方建设基础设施,投资者或钢铁企业建设直接还原装置,再把HBI供应当地和海外市场。

从纯粹的产业效率看,这很容易理解:不要运输最难运输的能源,把能源变成铁以后再运。

但今天的大型钢铁投资已经不能只按照全球最低成本配置。

美国、欧洲、印度等市场重新建立贸易壁垒,原产地规则、碳规则、政府补贴、能源安全和供应链安全进入企业投资决策。一个理论上可以在全球范围寻找最优解的问题,正在变成几个区域市场分别寻找次优解。

矿从哪里来、电在哪里、氢在哪里生产、铁在哪里还原、钢在哪里炼、产品最终在哪里销售,重新连在了一起。

对于头部钢铁集团而言,这是一场资源禀赋的重新盘点。

第一种优势:手里本来就有矿和电

北欧的模式是最容易理解的。

HYBRIT由SSAB、LKAB和Vattenfall共同推动。LKAB控制铁矿资源,Vattenfall拥有低碳电力,SSAB拥有钢铁生产和客户体系。

正在规划的Gällivare示范项目目标是形成约120万吨/年的粗钢价值链,同时建设600MW水电解能力,利用当地风电和水电生产氢。

这个项目真正稀缺的地方并不是还原炉。

矿、电、氢、DRI、钢铁生产和客户分别掌握在三个合作伙伴手中,而且集中在一个资源条件很好的区域。

Stegra没有这样的现成产业联盟,于是采取另一种办法:用长期合同把缺少的资源一项项锁起来。Boden项目同时建设大型电解制氢、直接还原和炼钢设施,本质上是在建设一座钢厂的同时组织一套能源系统。

两条路线不同,底层逻辑却相同:

拥有氢基炼铁技术只是入场券,真正决定工业化速度的是能不能同时获得矿、电、氢和基础设施。

北欧的优势在于,其中很多条件已经存在。

第二种优势:没有资源,就控制资源

日本提供了另一种方案。

日本缺铁矿,也很难获得北欧和中东那样的低成本能源。如果未来大规模采用电炉和直接还原,仅靠国内解决原料和能源并不现实。

新日铁已经开始把这个问题落实到资产配置上。

2025年,新日铁正式取得加拿大Kami铁矿项目30%权益。公司对外解释这项投资时的直接表述就是:Kami能够生产全球稀缺的DR级高品位铁矿石,投资目的之一就是为未来电炉所需的直接还原铁原料。项目规划铁矿产量约900万吨/年,品位67.5%以上,当地还有稳定的水电资源。

这项投资值得关注的地方,就是新日铁正在把未来工艺变化反推到今天的资源投资。

高炉时代,优质焦煤和传统高炉矿是核心资源;如果未来大型电炉需要更多DRI,能够生产DR级精矿的矿山就会进入另一套估值体系。

JFE的思路又向前走了一步。

JFE、伊藤忠和阿联酋EMSTEEL早在2022年就研究在阿布扎比建立低碳还原铁供应链:伊藤忠负责高品位铁矿供应,阿联酋利用有竞争力的天然气生产还原铁,并结合CCUS,再向包括日本在内的亚洲市场供应。

日本企业面对资源短板,没有试图把所有环节都留在日本。而是在考虑把技术、高附加值炼钢和客户留在手里,把能源密集的还原环节放到资源更合适的地方。

这与传统意义上的海外建钢厂已经不是同一个问题。

第三种优势:用集团能力补资源短板

POSCO处在日本和北欧之间。

韩国同样缺少大型铁矿资源,也不是廉价可再生能源富集区,但POSCO拥有日本企业不完全相同的技术和集团结构。

HyREX的重要意义之一就在这里。

传统竖炉DRI对高品位块矿和球团要求较高,POSCO长期积累的流化床技术提供了直接利用粉矿、扩大原料适应性的可能。如果最终实现工业化,这项技术的价值就不仅是减排,还包括降低对少数DR级原料的依赖。

现在POSCO又开始补能源。

K-GX把POSCO International的能源业务、POSCO E&C的核电和SMR工程能力以及韩国东南部现有核电资源放到HyREX周围。

这是一种很有代表性的战略:

天然资源不足,就用技术降低资源约束,再用集团组织能力把能源和基础设施补进来。

因此,判断POSCO的HyREX最终能走多快,只盯着30万吨示范装置已经不够。

真正应该看的,是东南部无碳电力能够提供多少、价格是多少,水电解制氢规模能否跟上,HyREX对不同铁矿石的适应能力能否达到商业运行要求,以及这些条件能否同时成立。

欧洲已经展示了“缺一块”的结果

德国拥有成熟钢厂、高端客户、工程能力、铁路、港口和完整工业体系。

问题集中在能源。

Salzgitter正在建设的SALCOS一期可以使用最高约15万吨氢/年,但厂内100MW电解装置只能生产约9000吨。2026年6月,Salzgitter与EWE签下每年1万吨绿氢的长期合同,其余氢源仍需要未来的德国氢气骨干网或者专用管线解决。

换句话说,Salzgitter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买DRI设备、什么时候建设电炉,却不能自己决定德国氢气管网什么时候成熟,也不能独自决定未来绿氢的市场价格。

这部分能力已经离开钢厂资产负债表。

ArcelorMittal在德国的选择更有代表性。

2025年,公司停止推进Bremen和Eisenhüttenstadt原定的DRI-EAF项目。德国政府原本准备提供13亿欧元支持,但ArcelorMittal最终认为市场条件和低碳排放钢的经济性不足以支持投资。

这个案例对投资决策的意义很具借鉴:

政府补贴可以降低投资成本,却不能创造长期有竞争力的能源条件。

技术、补贴、设备都可以到位,一项大型钢铁投资仍然可能因为运营阶段的能源账无法成立而不得不停下来。

印度最大的资源,不是铁矿而是增长

印度的条件完全不同。

它拥有铁矿资源、快速增长的钢材市场,而且未来还要建设大量新增产能。

这意味着印度企业面对的不是欧洲那种“如何把一座已经运行几十年的高炉钢厂改造成氢冶金钢厂”的单一问题。新增产能本身就给了企业重新选择区位和工艺的机会。

JSW的做法已经开始体现这种优势。

JSW Energy在Vijayanagar钢厂旁建设绿氢装置,并与JSW Steel签订七年供应协议,目前每年供应3800吨绿氢和3万吨绿氧;双方计划到2030年逐步把绿氢供应扩大到每年8.5万—9万吨。与此同时,JSW Energy本身正在扩张风电、光伏、水电和储能资产。

能源公司和钢铁公司本来就在一个集团内部。这使JSW面对的问题与Salzgitter完全不同。

Salzgitter等待一个外部氢市场成熟,JSW可以自己投资能源,再与自己的钢铁业务形成长期购销关系。

Tata Steel也没有把未来全部押在氢基DRI上。

公司同时推进EASyMelt、HIsarna、氢气喷吹、CCUS、电炉和可再生能源。计划建设的100万吨HIsarna示范装置尤其值得注意,因为这项技术能够直接使用粉矿和粉煤,对印度本土原料条件具有更强适应性。

印度企业现在拥有一个很重要的选择权:

在需求增长阶段,它们可以让不同地区、不同原料条件和不同能源条件对应不同技术,而不用急着把所有资产押在同一条路线。

中东正在争夺新的产业环节

真正可能改变全球钢铁工业地图的,还有中东。

这个地区过去已经拥有成熟的天然气DRI产业。现在又增加了廉价太阳能、绿氢规划、港口基础设施和政府资本。

EMSTEEL与Masdar已经在阿布扎比完成绿氢炼钢示范。

阿曼Duqm的Jindal Steel项目则规划建设500万吨/年氢就绪DRI/HBI设施,目标2027年投产。

Vale更进一步,正在阿曼、阿联酋和沙特推动Mega Hub,把选矿、压块、DRI/HBI和港口物流放到同一个工业集群中。

这里真正值得钢铁企业决策人关注的,不是中东会不会多出几家钢厂。

而是全球炼铁环节有没有可能向能源优势地区迁移一部分。

如果一个欧洲、日本或者韩国钢厂需要进口大量绿氢才能运行DRI,那么另一种选择就是在中东完成直接还原,再运输HBI。

运输氢,还是运输已经被氢还原过的铁,这两条供应链的经济性完全不同。

一旦HBI贸易规模扩大,中东获得的也不只是新的钢铁产能,完全可能拿走全球钢铁价值链中原本属于传统钢铁基地的一部分炼铁环节。

中国需要解决的,是怎样使用自己手里最多的一副牌

中国的情况可能最复杂。

这里有全球最大的钢铁生产体系、最大的新能源制造产业、完整的电解槽和冶金装备供应链,也拥有内蒙古、河北、东北、西北等差异巨大的能源条件。

河钢张宣科技120万吨氢冶金示范工程已经完成绿氢工业生产验证。2024年的试验利用张家口风光资源制取绿氢作为还原气,金属化率超过94%;现有装置则以焦炉煤气为主要气源,并为未来提高绿氢比例预留条件。

宝武则同时保留多条路线。其碳中和冶金路线图既包括HyCROF富氢碳循环高炉,也包括氢基竖炉—电炉路线;湛江百万吨级氢基竖炉的规划从一开始就把后续电炉、绿色电力、风光制氢纳入了整体考虑。

中国并不缺设备和工程能力。

真正困难的问题在后面。

中国现有钢铁产能大量分布在沿海和传统工业地区,而最丰富的低成本风光资源集中在另外一些区域;国内铁矿品位整体又无法天然满足大规模DRI对高品位原料的需求。

因此中国下一阶段的核心问题,不是“能不能造氢基竖炉”,而是: 新的还原铁产能究竟应该靠近钢厂、靠近港口,还是靠近能源。

这三个答案会形成完全不同的产业地图。

如果靠近港口,可以利用进口高品位矿和现有沿海钢铁基地;如果靠近西北、华北新能源基地,可以利用低成本绿电制氢,再把DRI/HBI运往炼钢基地;如果坚持钢铁联合企业内部完成全部流程,则需要解决当地绿电和氢气的大规模供应。

中国拥有足够大的市场和产业体系,可以同时尝试几种模式。

这也是中国钢铁业最大的战略选择空间。

最后竞争的不一定是技术,而是补短板的速度

把这些企业放在一起,会发现没有一家拿到了所有资源。

北欧有矿和低碳电力,但市场规模有限,项目资本强度很高。

中东有能源和区位,但还在补矿料处理、钢铁技术、客户和产业链深度。

印度有矿、有市场、有新增产能,但低碳电力和氢的规模仍需要时间。

日本拥有技术、客户、资本和全球投资能力,却缺矿和廉价能源。

韩国同样缺资源,但POSCO试图用HyREX和集团内部能源、工程能力降低这种约束。

欧洲拥有成熟工业体系和高端客户,最大的短板集中在能源成本以及氢基础设施。

中国手里的产业要素最多,但矿、能源和现有钢铁基地没有天然分布在同一个区域。

所以未来十年的差距,很可能不简单来自谁最早拥有一套氢冶金技术。

更重要的是谁能最快补齐自己缺少的那几块。 mermaid-chart-1

决策委员会需要打开自己的全球资产地图,把矿山、钢厂、港口、电价、无碳电力、天然气、氢源、电网容量、客户结构和设备剩余寿命重新标一遍。

有些高炉值得继续投资,有些基地适合转向电炉,有些地方适合建设DRI;还有一些能源昂贵的成熟市场,未来可能只保留高附加值炼钢和轧制,把能源密集的还原环节放到另一个地区。

下一代钢铁工业地图不会简单按照今天的钢铁产量重新排列。

决定它的,将是每一家企业现在拥有什么,以及接下来十年有没有能力把自己缺少的东西补上。


📅 2026年9月16日 写于Zürich

✍️ 转载请注明:Steel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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