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莱茵河,已经很难承担一条工业大动脉应有的工作。
在德国中莱茵河的Kaub,水位最近降至约24厘米。这里是整条莱茵航线最重要的瓶颈之一,低水位并不会让航运立即停止,却会大幅压缩船舶载重。一些货船此前已经只能装载正常运力的10%至20%。7月底,从鹿特丹到卡尔斯鲁厄的油品驳船运价升至每吨130至140欧元,而6月底还只有约45欧元,一个月不到,运费接近翻了三倍。
欧洲钢铁业很快感受到了压力。
德国最大的钢铁基地杜伊斯堡每天需要通过船舶接收约5万至6万吨铁矿石和煤炭。Thyssenkrupp Steel已经成立专门工作组应对低水位,并调整生产和原料运输安排。公司承认,如果莱茵河航运继续恶化,经营业绩可能受到影响。
更麻烦的是,莱茵河损失的运力很难由其他运输方式填补。
德国多个州已经暂停部分重型卡车周日禁行规定,希望把原本走水路的煤炭、矿石、燃料和工业原料转移到公路。然而解除禁令只能延长车辆运行时间,司机、车辆、装卸设施和道路容量并不会因此增加;铁路同样受到车皮、线路容量以及沿线施工限制。对于每天吞吐数万吨原料的大型钢厂而言,这些替代方案能够救急,却无法真正代替河运。
德国约80%的内河货运依赖莱茵河,内河航运又承担德国钢铁工业约三分之一的物流量。正常情况下,一艘大型驳船可以一次运输上千吨大宗原料;当低水位迫使船舶把载荷降到正常水平的一半甚至更低时,同样一批货就需要两倍、三倍乃至更多船次。
这样就把问题从水位低变成了运力紧张。
这轮低水位的影响远远越过了鲁尔区。
欧洲西北部钢铁工业依托的是一张从北海港口向大陆腹地展开的物流网络。鹿特丹、阿姆斯特丹、安特卫普和IJmuiden连接全球铁矿石、煤炭、能源和工业原料市场,货物进入欧洲后,再通过莱茵河及其支流、铁路和公路送往德国、比利时、法国、瑞士以及更远的中欧地区。
7月以来,这张网络已经出现明显的紧张迹象。Argus调查发现,莱茵河低水位正在拖慢整个中欧和西北欧的钢铁原料贸易,一些废钢运输船只能装到正常运力的40%左右,钢厂和回收企业不得不争抢铁路和其他替代运输资源。
Tata Steel Nederland所在的IJmuiden拥有深水港,大型海轮可以直接把铁矿石和煤炭送入厂区,这使它在原料供应上比莱茵河腹地钢厂更有优势。但IJmuiden每年约有1500艘内河船进出,其钢材销售和加工网络又深入德国、比利时、法国等欧洲市场。Tata此前还主动把部分钢卷从卡车转向驳船运输,仅IJmuiden至比利时Duffel的一条线路,每年就减少了1400至1800次卡车运输。
这种安排在正常年份意味着更低的成本和碳排放,在极端低水位下却显示出另一面:过去十几年欧洲工业不断推动“公路转水运”和“公路转铁路”,追求效率与减排,却没有同步留下足以应对大规模河运中断的备用运力。
河水下降以后,受到影响的也就不只是某一家钢厂的铁矿石供应,而是原料、废钢、钢卷、燃料和化工品同时开始争夺有限的船舶、铁路和卡车资源。
今年的麻烦还在于,替代河运本身正在变贵。
莱茵河不仅运输钢铁原料,也是汽油、柴油、石脑油和其他石油产品从ARA港口群进入德国腹地的重要通道。低水位压缩油轮载荷以后,德国部分地区的燃料运输成本已经上涨。
现在出现了一层额外的压力:企业需要更多卡车弥补河运损失,而卡车所需要的柴油,本身也受到河运不畅和国际油价波动影响。
8月13日布伦特原油价格虽然回落至每桶87美元左右,但与2月底相比仍高出约20%;欧洲TTF近月天然气价格也仍在每兆瓦时60欧元附近。对于钢厂而言,河运、柴油、天然气和电力不再是彼此独立的成本项目。当它们同时上涨,企业原本用于应对单一市场波动的缓冲空间就会迅速缩小。
这也是德国政府放开周末卡车通行仍然难以扭转局面的原因。行政命令解除了道路限制,但无法创造新的物理运力。
而欧洲钢铁业偏偏是在最缺乏缓冲的时候遇到了这轮低水位。
2025年德国粗钢产量只有3410万吨,同比下降约9%,连续第四年低于4000万吨,产能利用率已经跌破70%。需求疲软、高能源价格、进口钢材竞争以及巨额脱碳投资,已经持续侵蚀欧洲钢厂的利润和现金流。此时再增加一笔高昂而且越来越频繁的物流成本,影响自然远大于行业景气时期。
德国工业界对Kaub的航运瓶颈并不陌生。
早在1992年,德国就提出改善中莱茵河航道通航条件,包括清除水下岩石、增加有效航深。34年过去,相关工程仍未完成,目前计划预计要到2033年前后才能解决这一瓶颈。
2018年莱茵河出现严重低水位,2022年再次发生,2026年Kaub又跌至极端水平。对于投资周期动辄二三十年的钢铁工业而言,当严重低水位在短短八年间反复出现三次,已经很难继续把水运不畅当作偶然的天气事件。
欧洲钢铁正在投入数百亿欧元改造自己的生产体系,高炉逐渐让位于DRI、电弧炉和氢冶金,焦煤需求会下降,废钢、DRI和HBI的重要性会上升。然而生产路线改变,并不会消除大宗原料运输。恰恰相反,随着欧洲越来越多钢厂转向电炉,对高品质废钢的争夺正在加剧,未来需要稳定运输的货物会改变,物流的重要性却不会下降。
现在是时候需要重新计算莱茵河这条水路本身在整个工业网络中的价值了。
几十年来,它为欧洲工业提供了一条几乎天然存在的大宗物流走廊。企业不需要建设一条从鹿特丹到杜伊斯堡的专用运输通道,就可以持续获得廉价、稳定、巨大的运输能力。这种区位优势如此持久,以至于很少有人把它当成一种需要付费的稀缺资源。
今年夏天,市场正在替它重新定价。
鹿特丹到卡尔斯鲁厄的驳船运费从每吨45欧元涨到130至140欧元,是一种定价;Thyssenkrupp为每天数万吨原料供应成立低水位工作组,是一种定价;德国政府不得不允许重型卡车周日上路,同样是一种定价。
河水最终还会涨回来,运费也会回落。但是,如果莱茵河每隔几年就会失去一次大部分有效运力,那么建立在这条河上的工业物流体系,还能不能继续把“莱茵河始终可靠”当作默认条件。
高炉可以改造成DRI,焦煤可以被天然气和氢替代,转炉也可以逐渐让位于电炉。
但杜伊斯堡不会搬到海边,IJmuiden生产的钢也终究要运往欧洲腹地。
这条河一旦不再可靠,欧洲钢铁需要重新计算的,可能远不止一笔运费。
📅 2026年8月14日 写于Duisbu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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