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中国产能过剩”的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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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8日,中国商务部发布《关于所谓“产能过剩”问题的中方立场》,针对近年来围绕中国制造业的相关指责作出系统回应。文件认为,产能供需本来就处于动态调整之中,不能将出口增长、贸易顺差、产业补贴或市场份额扩大简单等同于“产能过剩”,中国制造业的竞争力更多来自庞大市场、完整产业体系、技术创新和长期积累。文件发布后,美国钢铁协会公开提出反驳,援引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数据,强调全球钢铁产能过剩确实存在,并将中国视为主要来源之一,认为中国的解释没有回应全球钢铁行业面临的根本问题。

实际上,“中国产能过剩”已经成为一段时期国际舆论的热门话题。从钢铁到新能源汽车,从光伏到造船,似乎只要中国某个产业具备竞争力,就会有人提出“产能过剩”的质疑。

那么,到底什么是产能过剩?这个概念究竟是在描述一种客观经济现象,还是已经逐渐演变成一种政治化的话语?或许可以从几个问题开始讨论。

问题一:什么叫产能过剩?

很多人习惯把“产能大于需求”理解为产能过剩,但严格来说,这个定义并不成立。

任何现代工业都必须保留一定的冗余能力。

钢铁厂不会按照今天的订单决定今天建多少高炉;航空公司不会按照每天的乘客数量决定飞机数量;电厂也不会按照平均用电量配置装机容量。

因此:

名义产能 > 实际产量 > 当期消费量

本身就是正常状态。

产能是一种生产能力,而不是已经生产出来的产品。

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不是企业有没有能力生产,而是企业是否长期在亏损状态下持续生产、是否存在无法退出的低效产能,以及这些成本最终由谁承担。

如果仅仅因为全球钢铁产能高于当前需求,就认定存在”过剩”,那么按照同样的逻辑,全球几乎所有成熟工业都会长期处于”过剩”状态。

问题二:中国为什么会同时在多个制造业拥有竞争优势?

不少分析都有一个共同前提:

中国不可能同时在钢铁、造船、汽车、新能源、机械等多个行业具备正常竞争力,因此一定存在某种”非市场因素”。

但这个前提本身,并没有得到证明。

一个拥有十四亿人口、庞大国内市场、完整工业体系和持续几十年高速工业化的大国,本来就具备形成产业集群的天然条件。

注意,这里在讨论的不是一家企业,而是一整个产业生态。

钢铁的发展,会推动机械装备的发展。

机械装备的发展,又会降低钢厂建设和改造成本。

物流体系完善,运输成本下降。

港口能力提升,原材料供应更加稳定。

汽车、家电、工程机械的发展,又不断提出更高等级钢材需求,推动钢厂继续升级。

一个产业的发展,又成为另一个产业发展的基础。

钢铁、造船、机械、新能源和汽车之间,从来不是孤立存在,而是共同成长。

因此,中国多个制造业同时形成竞争优势,并不需要依赖”同时补贴所有行业”才能解释。

产业之间本来就会互相强化。

问题三:地方政府真的有能力长期补贴所有产业吗?

一些国际舆论把中国制造业优势简单归结为”地方政府补贴”。

但这个解释本身也存在明显的问题。

地方政府不是中央银行。

既没有无限财政收入,也没有货币发行权。

如果今天补贴钢铁,明天补贴新能源汽车,后天补贴半导体,再补贴光伏、造船、机械,那么钱最终来自哪里?

现实中,地方政府能够使用的,无非是财政收入、土地收入、银行协调、税费减免、贷款展期、产业基金等有限工具。

很多所谓补贴,也不是直接向企业发现金,最多是阶段性调整企业现金流压力,或者帮助企业渡过短期困难。

这与舆论中的”无限送钱”完全不是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即使存在部分政策支持,也不足以解释一个覆盖几十个行业、持续几十年的制造业竞争力。

如果竞争优势全部来自补贴,那么同样实施产业政策的国家,为什么没有形成相同规模的产业生态?

问题四:“推迟损失确认”是不是中国独有?

有舆论认为,中国企业遇到困难时,政府会协调贷款、帮助重组、避免立即破产,因此市场机制没有发挥作用。

但如果把视野放宽,就会发现,这并不是中国独有。

美国金融危机期间,大量银行获得政府支持。

美国汽车产业危机时,政府介入救助通用和克莱斯勒。

欧洲能源危机期间,各国政府补贴工业电价。

疫情期间,各国政府更是普遍通过财政补贴、贷款担保和税收优惠帮助企业生存。

几乎所有现代工业国家,在涉及大量就业、产业链安全和金融稳定时,都会进行不同程度的政府干预。

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有没有干预,而是:

干预之后,企业是否恢复了竞争力?

是否完成了技术升级?

是否最终能够依靠市场生存?

如果能够做到,那么这种干预更像是一种危机管理,而不是永久性的资源错配。

评价不同国家时,也应该使用同一套标准,而不是一种行为在本国叫”维护就业”,到了别国就变成”市场扭曲”。

问题五:“产能过剩”为什么越来越容易成为贸易争端的话语?

越来越多关于中国产业竞争力的讨论,往往先默认一个前提:

中国不可能依靠正常竞争获得如此大的市场份额。

于是,后面的分析开始寻找各种证据:

土地政策、电价、融资、税收、环保……

这些因素当然可能存在。

但问题在于:

如果最初已经认定”竞争力不可能来自市场”,那么后续寻找证据,很容易演变成一种循环论证。

先假设结论,再不断补充材料证明最初的假设。

这种推理方式,并不能真正回答竞争力从何而来。

事实上,中国制造业真正难以复制的,并不是某一项产业政策,而是一整套产业生态。

庞大的国内市场,持续几十年的工业化,高密度产业集群,完整供应链,大量工程技术人员,成熟装备制造能力,以及不断迭代的上下游企业,共同构成了一种系统能力。

这种能力,不是一两项政策能够创造,也不是取消一两项政策就会消失。

问题六:那么,中国制造业有没有问题?

当然有。

任何庞大的工业体系,都可能出现重复建设、投资失误、周期性供需失衡、局部低效产能,以及企业经营困难。

中国如此,美国如此,日本如此,欧洲同样如此。

问题并不在于有没有问题,而在于是否用同一把尺子评价所有国家。

如果一种行为发生在西方,被解释为维护就业、保障产业安全;

发生在中国,却被描述成为市场扭曲;

那么讨论的重点,就已经不再是经济学,而是话语体系。

“产能过剩”本来只是一个经济学概念。

但今天,它越来越多地承担着贸易和政治叙事的功能。

讨论一个产业是否存在问题,并没有错。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把竞争失败简单解释成对手作弊,把复杂的产业竞争简化为一句”政府补贴”,或者把一个庞大工业体系几十年形成的系统竞争力,归结为几项政策优惠。

产业竞争力,从来不是某一家企业的故事。

它来自市场规模、产业生态、技术积累、工程能力、供应链协同,以及几十年不断学习和迭代形成的系统优势。

这种竞争力,远比”产能过剩”四个字,更值得认真研究。


📅 2026年8月1日 写于Pa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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