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国民议会又一次把安赛乐米塔尔推到了国有化边缘。
2026年6月,法国国民议会在二读中通过一项法案,目标是将安赛乐米塔尔法国公司的资产国有化。法案由“不屈法国”(LFI)推动,获得左翼政党支持,右翼和马克龙阵营反对,极右翼国民联盟选择弃权。按照文本,国家将设立行政委员会,确定收购价格,但价格不得超过安赛乐米塔尔法国公司在2024年10月1日至2025年9月30日期间的平均实际价值。外界估算,这笔国有化成本约为30亿欧元。
这不是法国第一次把安赛乐米塔尔放到国有化的火上烤。2025年11月,类似法案已在国民议会一读通过,2026年2月又被参议院否决。更早之前,法国参议院也曾否决共产党提出的国有化方案。也就是说,法国围绕安赛乐米塔尔的争论已经不是一次政治表态,而是一场反复回潮的产业战争:议会左翼希望国家下场,政府和右翼担心接盘成本,企业则不断强调自己没有撤离法国。
推动法案的人给出的理由是:安赛乐米塔尔生产法国约三分之二的钢铁,在法国拥有近1.5万名员工,运营约100个生产基地,其中包括40家工业工厂和5个研发中心。它不是一家可以轻易被替代的企业。法国汽车、电工钢、涂层钢、扁钢、基础设施和部分国防工业,都与这套钢铁产能有关。
LFI议员奥雷莉·特鲁维在委员会审查时指出,安赛乐米塔尔法国的生产正在受到威胁。她尤其提到,企业决定从巴西、印度和美国进口直接还原铁,而不是在法国本土完成这部分关键生产。对支持国有化的人来说,这不是普通的采购调整,而是法国钢铁产业链空心化的信号。再加上安赛乐米塔尔此前宣布在法国北部工厂裁员约600人,其中近一半涉及敦刻尔克,政治压力自然迅速升温。
左翼的逻辑并不复杂:如果钢铁是法国工业主权的底座,那么这个底座不能交给一家跨国集团按全球利润率自由调度。企业可以说自己是在优化资产组合,但国家看到的是另一幅图景:法国工厂裁员,原料和半成品向海外转移,关键产能越来越受跨国集团总部的投资回报排序支配。既然市场逻辑无法保证法国的钢铁安全,国家就应该把资产拿回来。
安赛乐米塔尔当然不接受这个说法。法国公司总裁阿兰·勒·格里克斯·德拉萨尔回应称,国有化争论带有严重偏见,似乎有意让公众相信安赛乐米塔尔不愿在法国投资脱碳,或者正在撤出法国。他强调,撤出法国并不是公司议程。过去五年,安赛乐米塔尔称其已向法国资产投资17亿欧元,这还不包括脱碳项目。2026年2月,集团确认将在敦刻尔克投资13亿欧元建设电弧炉,预计2029年投产。按照公司说法,新工艺生产钢铁的碳排放将比高炉—转炉流程低约三分之二。
企业的反驳也有现实基础。欧洲钢铁行业这几年确实处在低谷。安赛乐米塔尔法国北方公司此前表示,欧洲钢铁需求五年内下降20%,进口产品却大幅增加,目前进口已占约30%的市场份额。需求下滑、能源价格高企、低价进口冲击、全球产能过剩、中国竞争、低碳转型投资压力,这些因素叠在一起,让欧洲钢企的利润空间变得很薄。
德拉萨尔还特别提到,直接还原铁的本土生产目前在欧洲并不具备经济条件。原因很简单:直接还原铁需要大量天然气或氢气,而欧洲能源危机之后,天然气价格长期偏高。钢企可以承诺脱碳,但不能无视成本。企业愿意投电弧炉,不等于愿意在欧洲立即承担完整的低碳铁源生产链。尤其在绿色钢材需求尚未真正形成溢价之前,让企业单方面提前承担高成本,商业上很难成立。
这也是法国国有化争议最尴尬的地方。左翼说安赛乐米塔尔没有履行对法国工业的责任,企业说自己已经投资,但不能在亏损环境下无限承担政策目标。国家希望保住产能,企业希望保住回报率。工会和地方希望保住岗位,股东希望资本投向更有增长的区域。每一方都有自己的逻辑,但没有一方能单独解决欧洲钢铁制造成本过高的问题。
反对国有化的人抓住的正是这一点。共和党右翼代表菲利普·朱文等人认为,国有化并不会改变钢铁需求下降、全球产能过剩、进口压力、能源价格上涨这些基本事实。它只是把风险从现有所有者转移给纳税人。今天国家花30亿欧元买下资产,明天还要继续为运营亏损、设备改造、低碳投资、就业维持和市场下滑买单。买下钢厂只是第一笔钱,真正昂贵的是之后每一年都要回答:这个产业如何继续活下去?
安赛乐米塔尔的全球动作,解释了为什么法国会如此紧张。
过去几年,安赛乐米塔尔正在不断收缩成熟市场中的薄弱资产。波黑是一个例子。2025年,安赛乐米塔尔同意将泽尼察综合钢厂和普里耶多尔铁矿出售给Pavgord集团。公司说自己曾努力保留这些业务,但战略评估后认为出售是最佳方案。罗马尼亚也是类似路径。安赛乐米塔尔推进出售胡内多阿拉闲置工厂,UMB钢铁公司将以1250万欧元收购有形资产。该工厂已在2025年9月关闭,理由是长期亏损、能源成本高企和区域需求疲软。
意大利的情况更像一场警告。意大利钢铁公司 Acciaierie d’Italia 曾与安赛乐米塔尔关系密切,后来陷入严重流动性危机,意大利政府不得不接管管理。政府接管之后,并没有马上迎来轻松结局。钢厂继续需要资金,寻找新投资者困难重重,产业责任最终压到国家财政和政治系统身上。英国钢铁公司也是类似问题:当钢厂成为国家战略资产时,政府可以介入,但介入之后,亏损、环保、投资、劳资关系、买家谈判,都不会消失。
南非和哈萨克斯坦则展示了另一种压力。在南非,国有工业发展公司 IDC 一直与安赛乐米塔尔南非公司谈判,讨论增持股份。AMSA 已关闭两家钢厂和一座矿山,只保留范德拜尔帕克等少数运营资产,并在其他城市留下闲置产能。哈萨克斯坦更激烈。2023年,在一系列矿难造成数十人死亡后,哈萨克斯坦政府收回安赛乐米塔尔资产。最终,安赛乐米塔尔以2.86亿美元将哈萨克斯坦资产出售给国有直接投资基金,远低于其最初要价。
这些案例连起来看,法国的担忧就更清楚了。安赛乐米塔尔不是单纯在法国裁员,也不是只对法国工厂有意见。它是在全球范围内重新筛选资产:成熟市场、政治复杂、能源昂贵、需求疲软、工会压力大、低碳改造成本高的资产,会被压缩、出售或推迟投资;需求增长快、政策支持强、回报更有吸引力的市场,会得到更多资本。
印度正是另一端。
安赛乐米塔尔与日本新日铁合资的 AMNS India,已经把印度列为关键增长市场。公司计划到2030年将炼钢产能提高到2500万至2600万吨,并在安得拉邦建设新钢厂。一期工程年产能820万吨,二期完成后将提升至1800万吨。AMNS India 计划在2025/2026至2027/2028财年的三年内向印度投资5500亿至6000亿卢比,约合60亿至66亿美元。拉克希米·米塔尔也公开表示,印度可能成为全球钢铁需求的下一个主要驱动力。过去20年中国支撑了全球钢铁增长,接下来印度的基础设施、城市住房和能源转型会提供新的需求。
这组对比相当刺眼。法国为一座13亿欧元电弧炉争论不休,印度那边是数十亿美元扩产。欧洲讨论的是如何留住存量产能,印度讨论的是如何承接下一轮增量需求。对法国来说,这当然像是一种背离;对企业来说,这只是资本选择。
更值得警惕的是,法国和英国正在走向同一种政治叙事:当外来资本接手本国钢铁资产时,它被欢迎为投资者;当产业陷入困境时,它又很容易被重新定义为风险来源。
英国钢铁公司的争议已经给出样本。敬业集团接手英国钢铁后,英国国内围绕中国资本、国家安全、战略产业和供应链控制的讨论不断升温。企业经营承压时,问题不再只是钢厂是否盈利,而是外资是否可靠、中国资本是否可信、关键工业资产能否交给外国所有者。这样的叙事短期内可以获得政治掌声,因为它把复杂的产业问题简化成了“外来资本不可靠”。但它也会向所有资本释放一个危险信号:一旦你投资的是政治敏感产业,你的商业决策随时可能被重新解释为对国家利益的威胁。
法国对安赛乐米塔尔的态度也有类似影子。米塔尔不是法国本土资本,集团总部和资本配置逻辑都不由巴黎决定。当它投资时,法国欢迎;当它裁员、进口直接还原铁、调整资产组合时,法国政治系统就开始质疑它是否背离法国工业主权。问题在于,安赛乐米塔尔今天面对的审视,明天也会落到其他资本头上。不管是外资还是本国资本,只要它进入钢铁、能源、港口、芯片、电池、铁路等战略产业,都可能面对同样的政治重新定性。
这就是“战略产业”叙事的回旋镖。
国家当然可以说钢铁重要。钢铁确实重要。没有本土钢铁能力,工业体系会变得脆弱,能源转型、汽车制造、电网建设、军工供应链都会受影响。但一旦国家把钢铁定义为主权资产,就不能只要求私人资本承担主权义务,却不给出相应的回报机制。企业不是公共财政部门,跨国集团更不是某一国的产业托底工具。资本会比较不同地区的能源价格、市场需求、政策风险、环保成本、劳资关系和退出难度。政治风险一上升,资本就会要求更高回报;如果回报不够,就会撤向别处。
针对外来资本的叙事,最后也会伤到自己的资本。
因为资本真正害怕的,不是政府偶尔干预,而是规则边界变得不清楚。今天政府说外资没有履行产业责任,明天就可能说本国资本也没有履行社会责任。今天可以因为裁员、减产、进口原料而讨论国有化,明天就可能因为关闭亏损产线、推迟投资、出售资产而启动政治审查。外资会先走,本国资本也会变得谨慎。谁都不愿把几十亿欧元投进一个退出困难、利润有限、还随时可能被政治定义的行业。
这并不是说法国不能国有化。国家在关键产业中保留最终干预权,本来就是现代产业政策的一部分。问题是,国有化必须回答经营问题,而不能只回答情绪问题。买下安赛乐米塔尔法国资产之后,法国政府要怎样降低能源成本?怎样保证低碳钢有客户买单?怎样处理进口钢冲击?怎样承担电弧炉、直接还原铁、氢冶金等长期投资?怎样在保护就业和提升效率之间做取舍?如果这些答案没有准备好,国有化就只是把企业资产从一个账本搬到另一个账本,把集团股东的压力换成纳税人的压力。
欧洲现在寄望于 CBAM 和更严格的进口配额制度,认为这会改善本土钢铁企业处境。的确,如果碳边境调节机制真正发挥作用,低碳钢和本土钢可能获得更公平的竞争环境。中国钢铁产量若进入下降周期,也可能缓解全球供应压力。但这些变化还不足以证明欧洲钢铁已经走出困境。需求能否恢复,绿色钢溢价能否成立,能源成本能否下降,进口防护能否不伤及下游制造业,都还没有确定答案。
所以法国这场国有化争议,真正值得看的不是议会投票本身,而是它把欧洲钢铁的几道旧伤口全撕开了。
第一,欧洲想保留钢铁产能,但市场需求不足以支撑所有产能。
第二,欧洲要求钢铁脱碳,但低成本能源和绿色钢需求还没有完全跟上。
第三,欧洲希望私人资本长期投资,但政治系统又不断提高战略产业的产权风险。
第四,欧洲把外来资本描绘成不可靠因素,但自己又需要这些资本来维持工业资产。
第五,国家可以接管钢厂,却未必能让钢厂重新具备竞争力。
安赛乐米塔尔法国公司只是这一轮冲突的主角之一。英国钢铁、意大利钢铁、罗马尼亚胡内多阿拉、波黑泽尼察、南非 AMSA、哈萨克斯坦 Qarmet,都是同一条链上的不同节点。跨国钢铁资本正在从低回报、高政治成本地区撤退,国家则在撤退发生后重新发现这些资产的战略价值。问题是,等国家意识到“不能失去”时,往往也意味着这些资产已经很难赚钱。
钢铁当然可以是战略工具。但战略工具不是一句口号,它有价格。这个价格可能是补贴,可能是保护,可能是国有化,可能是更高电价和税负,也可能是下游产业承受更高材料成本。法国现在要面对的,正是这张账单。
过去欧洲喜欢用“工业主权”要求企业留下来。现在企业开始用脚投票,欧洲才发现,主权不是把资本拴住的绳子。没有稳定回报、低成本能源、可预期政策和清晰产权边界,钢铁再重要,也很难让私人资本心甘情愿长期守在原地。
法国可以把安赛乐米塔尔国有化。英国也可以继续围绕英国钢铁强化国家干预。但如果这些动作最终形成一种印象:外资进来时是投资者,遇到困境时就是嫌疑人;私人资本赚钱时要承担政治责任,亏损时又不能正常退出,那么受伤的不会只是米塔尔或敬业这样的外来资本。
受伤的会是整个欧洲工业体系对长期资本的吸引力。
📅 2026年06月26日 写于Duisbu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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