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2年冲突爆发以来，欧盟以前所未有的团结，对俄罗斯实施了多轮严厉制裁。然而，在钢铁这个价值数百亿欧元的庞大产业链中，一个精心设计的豁免条款，正让这一切看起来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荒诞剧。导语：当蒂森克虏伯（Thyssenkrupp）在2025年9月12日发出振聋发聩的警告——“每一欧元购买的俄罗斯钢铁，都在为克里姆林宫的战争机器提供资金”——这声呐喊，与其说是一家百年钢铁巨头的商业抱怨，不如说是一枚射向布鲁塞尔心脏的信号弹。它精准地击中了欧盟对俄制裁体系中最脆弱、也最矛盾的“阿喀琉斯之踵”，揭开了一场围绕着钢铁、金钱与战争道义的“新冷战”序幕。
制裁的核心是禁止进口俄罗斯成品钢材，但对于“半成品”——主要是钢坯和板坯（Slab）——却网开一面。根据欧盟法规，成员国被允许在特定配额内继续进口俄罗斯板坯，直至2028年10月。这一条款的初衷，是为了给依赖俄罗斯半成品的欧洲钢厂（如比利时、意大利和捷克的轧钢厂）一个缓冲期，避免其供应链突然中断。
然而，两年多过去，“缓冲”已然演变为“依赖”，豁免条款成了一条为俄罗斯钢铁巨头，特别是新利佩茨克钢铁公司（NLMK），稳定输送外汇的黄金通道。NLMK凭借其在比利时和丹麦的子公司，完美地利用了这一规则，将俄罗斯生产的板坯运至欧洲，经简单加工后，贴上“欧盟制造”的标签，堂而皇之地在共同市场内流通，甚至出口。
这些交易的规模有多大？让我们用数据说话。尽管成品钢材进口已基本清零，但半成品进口却呈现出惊人的韧性。
如图表所示，成品钢材的进口量在制裁后断崖式下跌，但半成品板坯的进口量却始终维持在每年超过350万吨的高位。这意味着，每个季度仍有近10亿欧元的资金，通过这条被“合法化”的管道，源源不断地流入俄罗斯，为其战争经济提供着至关重要的硬通货。
蒂森克虏伯的警告，无疑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这家总部位于德国工业心脏杜伊斯堡的企业，正面临着能源转型和全球竞争的双重压力。其首席执行官米格尔·洛佩斯（Miguel López）的言论，巧妙地将公司的商业利益与欧洲的安全和价值观捆绑在一起。
然而，在这场宏大叙事的背后，是赤裸裸的商业现实。蒂森克虏伯等采用“高炉-转炉”长流程工艺的综合性钢企，其生产成本远高于依赖进口板坯的欧洲轧钢厂。俄罗斯廉价的能源和原材料，使其板坯即便在支付了物流成本后，依然比欧盟本土生产的更具价格优势。
换言之，蒂森克虏伯不仅是在为欧洲安全呐喊，更是在为自身的生存空间而战。它所对抗的，不仅仅是俄罗斯的NLMK，还有欧盟内部那些享受着豁免红利的“兄弟企业”。
这张流程图清晰地揭示了利益链条：俄罗斯NLMK通过豁免条款，将廉价半成品输入欧盟，由比利时等国的轧钢厂完成“最后一公里”的加工，最终在市场上与蒂森克虏伯等一体化钢企展开不公平竞争。这不仅削弱了欧洲本土钢铁的定价权，更在欧盟内部制造了深刻的裂痕。
这场争端，还笼罩在美国总统特朗普回归所带来的巨大不确定性之下。特朗普政府对“美国优先”的执着，以及对欧洲贸易伙伴挥舞的“232条款”关税大棒，始终是悬在欧洲钢铁业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华盛顿方面已多次对欧盟在对俄制裁上的“不彻底”表达不满。有分析认为，如果欧盟继续允许俄罗斯钢铁变相涌入，特朗普政府极有可能以此为借口，重启对欧钢铝关税，从而引发新一轮的跨大西洋贸易战。这对本已脆弱的欧洲经济而言，将是雪上加霜。
因此，布鲁塞尔正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 1. 维持现状：安抚比利时等国的利益，但将持续面临为俄罗斯“输血”的道德指责，并承担与美国爆发贸易冲突的风险。 2. 提前终止豁免：响应德国、法国等国的呼吁，切断这条资金通道，展现对乌克兰的坚定支持。但这将直接冲击部分成员国的钢铁产业链，可能引发严重的内部政治纷争和经济动荡。
结语：裂痕之上，欧洲钢铁的命运十字路口
蒂森克虏伯的警告，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后疫情时代与地缘冲突背景下，欧洲工业政策的深刻困境。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贸易问题，而是集地缘政治、经济安全、能源转型和内部团结于一体的复杂方程式。
当杜伊斯堡高炉的红色光芒，与乌克兰前线的炮火遥相呼应，欧盟必须直面这个灵魂拷问：在商业利益和战争道义之间，那条界线究竟应该划在哪里？对俄罗斯板坯的每一次放行，究竟是在维护欧洲的产业链安全，还是在为自身的长远未来埋下更深的隐患？这个问题的答案，将不仅定义欧洲钢铁业的未来，更将考验着整个欧洲一体化进程的成色与决心。
📅 2025年09月12日 写于Zur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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