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孟买街头，一个普通的建筑承包商阿米特（Amit）正对着最新的钢材报价单发愁。尽管过去一年全球铁矿石价格经历了剧烈波动，甚至在某些月份出现了显著下跌，但他手里那份来自塔塔钢铁（Tata Steel）和JSW钢铁的报价单，却始终像某种被精密锁定的精密仪器，稳得让人绝望。
这种“稳”，并非市场的自然选择，而是人为编织的巨网。
2026年1月6日，印度竞争委员会（CCI）调查部门提交的一份初步调查报告彻底撕开了这层温情的面纱。报告显示，包括塔塔钢铁（Tata Steel）、JSW钢铁、印度钢铁管理局（SAIL）以及其他25家主要钢铁生产商在内的“28人集团”，长期以来通过共享定价和库存等敏感信息，并在产能利用和市场投放节奏上形成高度一致的行为模式，事实上构建了一个价格同盟。这种高度协同的的反竞争行为并非短期现象，而是横跨2015-2023年，持续了近8年之久。
这不仅是一场商业违规，更是对印度基础设施雄心的某种背刺。
当全球钢铁行业正忙于消化并紧张关注美国发起的新一轮关税政策以及欧盟CBAM对供应链的重塑时，印度的这28家企业却在内部玩起了“封闭循环”。
调查人员发现，这些公司的管理层在高度加密的通信渠道中共享敏感的库存数据、销售目标，甚至精确到每吨钢材的涨幅。每当市场出现需求疲软的苗头，这28家企业便会“默契”地进入维护期或降低产能利用率，人为制造供应偏紧的假象。
这种行为在印度不仅影响了大型桥梁和铁路项目，更直接推高了普通民众的住房成本。
如果我们把视角从单一价格曲线中抽离，就会发现一个更耐人寻味的事实：问题并不在于钢价是否在某一年“逆势暴涨”，而在于它在多个成本与需求发生剧烈变化的阶段，始终表现出异常的稳定性与一致性。公开的行业数据显示，在2024至2025财年期间，全球铁矿石价格整体承压，印度国内钢材价格也并非完全脱离这一趋势而单边上行。但与此同时，一个现象反复出现——不同钢企之间的报价高度趋同，价格调整节奏几乎同步，下调幅度显著小于成本端的波动。在一个正常竞争的市场中，原材料价格下行通常会通过不同企业的定价策略逐步传导，下游价格表现出分化、滞后甚至竞争性降价。然而在印度钢铁市场，价格传导呈现出一种近乎“集体一致”的形态：当成本下降时，降价缓慢而有限；当需求回暖或政策环境变化时，价格上调却高度同步。这种“钝化”的价格反应，恰恰构成了竞争监管机构关注的重点。CCI 的调查并未试图证明某一个具体年份钢价是否高于理论水平，而是试图回答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钢铁价格是否被一种协同行为机制所“托底”。对下游行业而言，结果是相似的。无论是桥梁建设、铁路工程，还是住宅开发，采购方面对的往往不是多家钢企之间的真实竞争，而是一组差异极小、调整节奏一致的报价单。这种表面稳定的价格环境，反而削弱了市场自我纠偏的能力，使成本变化难以真正惠及终端用户。 在高度集中的扁平材市场中，这28家企业覆盖了绝大多数工业级钢材产能，前5家钢企就掌控了55-60%，他们成功屏蔽了成本下降带来的红利，将其全数转化为自身的营业利润。以下是根据CCI披露数据整理的价格背离趋势（已进行指数化处理）：
根据公开价格指数测算（指数化处理），在全球铁矿石价格回落的同时，印度国内钢价却并未同步，下降缓慢。这多出来的“差价”，就是卡特尔（Cartel）同盟从基础设施建设资金中吸走的血液。
为什么这种卡特尔能维持这么久？答案在于极高的行业集中度。
多位产业分析人士指出，在印度，钢铁不仅是工业材料，更深度嵌入政治与财政结构之中。塔塔钢铁（Tata Steel）等巨头不仅是雇佣大户，更是税收支柱。调查显示，28家涉案企业内部形成了一个层级严密的“协作金字塔”。排名前三的巨头——塔塔、JSW和SAIL——作为“价格引领者”，负责制定基准报价，而其余25家企业则负责在各自区域市场进行“价格跟随”和“份额分配”。
这种通过流量分配实现的利益均沾，在以下桑基图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们需要站在全球视角审视这一事件，特别是当前全球钢铁贸易壁垒林立，区域化正在代替全球化。
在这种背景下，印度钢企面临着双重压力：一方面是全球供应链整合带来的成本竞争，另一方面是出口受阻。为了维持报表上的利润增长，这些企业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路——向内收割。
“他们把国内市场当成了避风港和提款机，”一位匿名分析师评论道，“通过人为维持高价，他们抵消了国际市场的损失。但这种做法正在扼杀印度制造的竞争力。如果你是一个印度造船厂或汽车零部件商，你付出的钢材成本比中国或东南亚的对手高出30%，你怎么去全球竞争？”
CCI的这份调查报告仅仅是个开始。根据印度的竞争法，一旦罪名成立，这些企业可能面临高达过去三个财年平均利润10%的罚款。对于像塔塔或JSW这样的巨头来说，这可能意味着数亿美元的罚款，在极端情况下甚至可能触发信用评级的下调。
然而，更深层的忧虑在于制度。28家企业，几乎涵盖了印度钢铁行业的全部精英，竟然能长期、系统地规避监管。这说明在印度的产业生态中，比起创新和竞争，寻求“共谋”往往是更被接受的行为准则。
阿米特最终还是签了那份报价单。他别无选择，工地上的机器不能停。但在签字时，他嘟囔了一句：“他们卖给我们的不是钢铁，是权力。”
在钢铁支撑起的宏大叙事中，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和协议，正悄悄锈蚀着印度经济的根基。这次CCI的重拳能否打破“围城”，不仅关乎28家企业的财务报表，更关乎这个国家是否真的准备好拥抱真正的市场化竞争。
📅 2026年01月07日 写于Ber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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