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作为全球碳市场的关键转折点，见证了碳定价机制从区域性政策向全球贸易规则的演变。欧盟与英国已正式开启碳市场合并谈判，旨在消除跨境碳成本差异，建立一个统一的欧洲碳价格区。然而，这一进程并非坦途。2025年末至2026年初，全球钢铁行业呈现出一种极具矛盾的景观：一方面，高盛（Goldman Sachs）等机构警告称，受全球产能过剩及需求疲软影响，钢铁制造商将陷入持久的盈利低谷期；另一方面，以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为核心的“绿色壁垒”正加速收紧，迫使处于利润寒冬的企业投入巨额资本进行脱碳改造。
这一周期性低迷与结构性转型的双重压力，正在触发全球钢铁供应链的深度重构。从欧洲钢铁巨头的生产线关停，到力拓（Rio Tinto）与必和必拓（BHP）在西澳皮尔巴拉地区的罕见联手，再到新兴市场贸易保护主义的抬头，钢铁行业的竞争逻辑已从单纯的“规模与成本”转向“低碳溢价与地缘适应性”。
德国Gerber Steel近期向欧盟委员会提出警告，指称CBAM在默认值设定上存在严重错误，并呼吁紧急修正。这种制度性摩擦折射出碳成本核算的复杂性——当碳成本从单纯的环保指标转化为真实的贸易成本时，数据的主权与准确性成为企业生死攸关的利益点。
欧盟委员会对此作出的回应是拟议临时停用条款，允许在特定环境下（如供应链中断或极端成本波动）暂停CBAM。这种政策上的反复，显示出决策层在推动减排目标与维持制造业竞争力之间的艰难平衡。对于中国、印度等出口大国而言，2025年钢铁出口量的持续增长（中国出口同比增长7.5%）正日益受到此类非关税壁垒的挤压。美国特朗普政府在2024年胜选并再次就任总统后，其贸易政策延续了强硬的保护主义色彩，近期对三个国家的钢铁产品加征初步反补贴税，进一步恶化了全球钢铁贸易的制度环境。
在碳溢价的驱动下，钢铁生产工艺的迭代不再是技术选择，而是生存前提。塔塔钢铁（Tata Steel）在英国塔波特港的高炉关停及向电炉（EAF）转型，以及阿赛洛米塔尔（ArcelorMittal）在比利时、波兰等地的产线调整，标志着欧洲钢铁工业正在抛弃传统的长流程工艺。
然而，向电炉转型催生了新的资源焦虑：废钢正从低值副产品上升为战略性原材料。Metinvest-Resource首席执行官指出，限制废钢出口已成为乌克兰发展电炉产能的核心前提。随着全球各大钢厂纷纷锁定废钢供应链，这种原材料的属性正在发生质变。2026年全球商品市场预计进入低价与过剩期，但优质废钢与绿色电力作为“脱碳溢价”的核心要素，其价格韧性将远超矿石。
与此同时，能源结构调整也成为钢厂布局的标配。萨尔茨吉特（Salzgitter）近期通过伊比德罗拉（Iberdrola）在德国完成的65兆瓦太阳能电站直接供电，试图通过“可再生能源+电炉”的模式对冲碳成本。这种“钢能一体化”的趋势，正在重塑传统工业区位的逻辑——未来的钢铁重心将更靠近绿电资源丰富的地带，如中东和澳洲。
在利润微薄的预期下，行业整合成为企业抵御风险的集体选择。澳大利亚资本市场近期最为瞩目的动向是力拓与必和必拓考虑在皮尔巴拉地区联合开发新矿床。长期以来，这两家矿业巨头在同一地区各自为政，但面对2026年可能的矿价低谷和资本支出压力，竞争对手正转变为共生关系。
更具标志性的事件是嘉能可（Glencore）与力拓潜在的3000亿美元合并谈判。尽管此类超大型并购面临反垄断审查的重重挑战，但它反映了矿业巨头对于掌控黑色金属全产业链的野心。通过剥离非核心资产、整合物流与矿山，巨头们试图在需求增速放缓的背景下，通过垄断利润对冲成本上涨。
相比之下，处于下游的钢厂则在经历剧烈的收缩痛苦。阿赛洛米塔尔考虑关闭比利时根特和波兰克拉科夫的特定业务单元，蒂森克虏伯（Thyssenkrupp）则持续推进将其钢铁部门出售给印度金达尔钢铁（Jindal Steel）的谈判。这种“欧洲减产、亚洲扩产”的位移，背后是成本边界线的跨国重划。欧洲企业正被迫放弃低端产能，转向为新能源汽车、海上风电提供高附加值的特殊钢（如现代钢铁赢得的韩国新安海上风电项目合同）。
进入2026年，全球钢铁市场的基本面并未实质性好转。高盛的分析报告指出，中国钢企的盈利能力将长期处于弱势。这种压力通过出口链条传导至全球。尽管2025年印度等国录得大幅增长（钢材出口同比增33%），但随之而来的各国贸易救济调查正形成新的封锁网。
塞尔维亚近日宣布对特定钢铁产品实施为期六个月的进口配额，哥伦比亚与土耳其虽然产销量有所回升，但仍需通过频繁的财税调整来抵御外部冲击。
在资本市场，投资者的情绪趋于保守。澳大利亚Super（AustralianSuper）支持蓝 scope 钢铁拒绝132亿澳元的收购报价，反映出股东在周期底部对企业真实价值的坚守，但也侧面印证了行业估值已进入极具吸引力的“重组区间”。
当前的钢铁行业正处于一个旧有秩序瓦解、新秩序尚未成型的权力真空期。旧秩序以低价矿石、传统高炉和自由贸易为支撑；新秩序则由碳价格、可再生能源和区域保护主义定义。
2026年对大多数钢铁企业而言，将是一个“去杠杆、调结构”的防御年份。在全球产能依然过剩的背景下，只有那些成功完成低碳工艺转型、并能在复杂的ESG规则中寻获制度红利的企业，才能在这一轮“绿色紧缩”中生存。钢铁不再仅仅是工业的粮食，它正在演变为一种碳足迹的载体，其未来的核心竞争力将不再取决于产量的吨位，而取决于每一吨钢背后的碳成本与制度博弈能力。
📅 2026年01月18日 写于Amster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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