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钢铁行业正站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一方面,以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为代表的气候政策,正强力推动着行业走向高成本的“绿色钢铁”转型;另一方面,主要经济体之间日渐抬头的贸易保护主义,又为这一转型增添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在市场需求疲软、地缘政治紧张的背景下,钢铁生产商、下游用户和各国政府正在政策、成本和市场份额之间进行艰难的权衡。
驱动全球钢铁格局变化的核心是两大政策力量:欧盟的脱碳议程和美国的贸易保护措施。
2023年进入过渡期的欧盟CBAM,是全球首个将碳排放成本与贸易挂钩的制度。该机制要求进口到欧盟的钢铁等产品,必须报告其生产过程中的碳排放量,并将在2026年后开始征收相应的碳关税。这一政策的直接目标是防止“碳泄漏”,即欧盟内部企业因严格的环保法规而将生产转移至环保标准宽松的国家。
CBAM的实施,迫使全球钢铁生产商重新评估其生产流程和供应链。埃及的Elmarakby Steel等公司已开始根据CBAM要求公开报告其碳排放,而土耳其的Çemtaş和Işık Çelik则通过投资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项目,试图从源头降低碳足迹。研究显示,进口“绿铁”(通过低碳工艺生产的直接还原铁)将成为欧洲钢企降低生产成本的关键路径之一。这不仅催生了新的商业模式,也使“绿铁”贸易成为实现欧盟产业和气候目标的重要一环。
与此同时,由特朗普政府开启的“232条款”关税,继续深刻影响着全球钢铁贸易。尽管部分关税在过去几年有所调整,但其核心逻辑——以国家安全为由对进口钢铁和铝产品加征关税——并未改变。2024年特朗普再次就任总统后,市场普遍预期此类贸易保护措施将得到延续甚至加强。
这一系列关税引发了连锁反应。韩国等国为应对美国关税,不得不为本国钢铁行业推出出口保障计划。欧盟也始终在寻求与美国就钢铝关税问题恢复谈判。Outokumpu公司的调查显示,由于美国关税,三分之一的企业已经停止或推迟了不锈钢订单,这直接反映了贸易壁垒对市场需求的抑制作用。
CBAM与贸易关税的叠加,正在推动全球钢铁行业的竞争模式从传统的成本竞争,转向更为复杂的规则与标准竞争。
CBAM本质上是输出了一套以碳排放为核心的“欧洲标准”。对于非欧盟国家的钢铁生产商而言,未来进入欧洲市场的门槛,不再仅仅是价格,还包括产品的“含碳量”。这导致企业必须在投资绿色技术和支付高昂碳成本之间做出选择。对于发展中国家和新兴市场,这构成了巨大的挑战。
在此背景下,各国政府的角色日益凸出。波兰政府正在考虑收购安赛乐米塔尔(ArcelorMittal)在该国的资产,以保障本国钢铁产业的战略安全。印度金达尔钢铁(Jindal Steel)则将收购蒂森克虏伯(Thyssenkrupp)的部门视为应对CBAM的潜在途径。这些案例表明,在新的竞争格局下,产业政策与企业战略的结合变得空前重要。
与此同时,传统的贸易救济措施,如反倾销(AD)调查,依然频繁。土耳其行业组织呼吁终止对华不锈钢的调查,而印度则计划对来自中国的电工钢征收为期五年的反倾销税。这些措施与更宏观的CBAM和“232条款”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一张复杂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全球钢铁贸易网络。
在这一轮变革中,不同利益相关方的诉求和立场差异显著,形成了复杂的博弈格局。
欧盟钢铁生产商处境矛盾。一方面,它们是CBAM的受益者,可以借此抵御来自环保标准较低地区的低价产品冲击。德国政府已承诺保护本国钢铁工业免受“脏钢”竞争。但另一方面,它们自身也面临着巨大的转型压力。德国钢铁巨头萨尔茨吉特(Salzgitter)因市场挑战和成本问题,已宣布推迟其绿色钢铁项目的扩张计划。安赛乐米塔尔也对其在西班牙的现有工业布局是否可持续提出了疑问。
非欧盟钢铁生产商则面临多重压力。它们不仅要应对CBAM带来的合规成本,还要面对美国等市场的传统贸易壁垒。中国的钢铁行业在努力推动产业升级和减排的同时,其庞大的半成品钢材出口量(2025年1-8月同比增长292%)也引发了国际市场的警惕。
下游产业用户,如汽车和建筑行业,是最终的成本承担者。Stellantis等汽车制造商已宣布暂停部分欧洲工厂的生产,这与供应链成本上升不无关系。欧洲建筑业虽然在2025年7月产量有所上升,但钢铁价格的波动和供应的不确定性,始终是其面临的长期风险。
资源供应国的战略地位得到提升。几内亚的西芒杜(Simandou)铁矿项目预计在2025年11月首次发货,其高品位铁矿石被视为生产绿钢的关键原料。必和必拓(BHP)和力拓(Rio Tinto)等矿业巨头正在投资提升港口转运能力,以适应未来对高品质、低杂质铁矿石需求的增长。
面对政策和制度的剧变,全球钢铁市场的反应呈现出明显的分化和调整迹象。
投资决策趋于谨慎。尽管十年期(Tenaris)等公司在美国投资8500万美元进行设备升级,以提升可持续性,但更多的企业选择观望。萨尔茨吉特的项目推迟,以及德国钢材买家的普遍犹豫,反映出市场对未来需求和政策走向的信心不足。
绿色技术路径仍在探索。瑞典的SSAB已经开始在吕勒奥(Luleå)建设新工厂,专注于无化石燃料炼钢。其HYBRIT项目中的储氢技术也获得了工程奖项,显示了北欧在绿色钢铁技术上的领先地位。然而,这些项目的资本投入巨大,技术成熟度和经济可行性仍待市场检验。
全球贸易流向正在重塑。欧盟对来自俄罗斯的钢铁产品进口量依然巨大(2025年1-7月为337万吨),如何处理与俄罗斯的贸易关系,成为欧盟在执行制裁和保障供应链稳定之间的难题。同时,亚洲钢材,特别是中国钢材的出口,持续对全球市场构成压力,欧洲钢铁协会(EUROFER)和行业协会(Assofermet)多次表达了对新保护措施的关切。
总体来看,全球钢铁行业正进入一个结构性调整期。脱碳不仅是一次技术革命,更是一场深刻的成本重构和规则重塑。各国政府的产业政策、企业的战略抉择以及全球贸易体系的演变,将共同决定未来十年全球钢铁工业的版图。在这一进程中,机遇与挑战并存,任何一方都难以独善其身。
📅 2025年09月28日 写于Pa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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