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当特朗普总统宣布对14国加征高达40%的关税,并对巴西、加拿大等传统盟友挥下50%与35%的重锤时,马克·吐温的这句名言,如同熔渣飞溅,灼痛了全球钢铁从业者的神经。这不仅是熟悉的配方,更是加倍的剂量。仅仅一周的新闻标题,就足以勾勒出一幅全球钢铁贸易在政治高压下,走向割裂与重组的惊心动魄的图景。
炉火未熄,战鼓已响。特朗普政府的回归,让“美国优先”的旗帜再次高悬于全球贸易的上空。这并非无迹可寻的突袭,而是其竞选承诺的直接兑现。其核心逻辑依然植根于重振美国本土制造业,特别是以钢铁为代表的传统工业,以此回应“锈带”地区选民的期望。
与2018年的“232条款”相比,此次的关税行动范围更广、税率更高,策略也更为激进。它不再仅仅是防御性的贸易壁垒,更像是一场主动发起的、旨在重塑全球供应链的战略进攻。从巴西的铁矿石到加拿大的成品钢,从欧洲的特种合金到亚洲的普通线材,几乎无人能幸免。华盛顿释放的信号清晰而强硬:要么在美国本土生产,要么承受高昂的入场券。日本制铁(Nippon Steel)计划五年内将美国粗钢产量翻倍的宏伟蓝图,以及其为收购美国钢铁(U.S. Steel)而获得的56亿美元巨额贷款,正是这一趋势下最生动的注脚——资本正在用脚投票,涌向关税壁垒的内侧。
七月,本是北半球钢市的传统淡季,却因白宫的一系列声明而掀起滔天巨浪。
市场的恐慌情绪迅速蔓延。国际长材出口商和生产商协会(IREPAS)警告称,美国加征关税后,全球长材市场的不确定性正在急剧增加。价格体系陷入混乱,贸易商们手持订单,却不知明日的成本将飙升至何处。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各国政府与企业,正紧急评估这场风暴的破坏力。印度宣布重新审视其关税政策,以应对美国的行动;欧盟则陷入了更为尴尬的境地,与美国的贸易协议谈判截止日期(8月1日)迫在眉睫,布鲁塞尔似乎不愿妥协,但手中的筹码却显得捉襟见肘。
这并非一场简单的双边冲突,而是一盘牵动全球的复杂棋局。每一颗棋子的落下,都在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欧洲的“去工业化”焦虑
“欧洲的去工业化已经开始。”塔塔钢铁欧洲公司CEO的悲观论断,在Eurometal成立75周年的会议上空回响。这并非危言耸听。面对美国的高关税壁垒与中国钢铁的持续价格压力,欧洲钢企正腹背受敌。法国政府高声呼吁欧盟建立更强的关税壁垒,以抵御来自中国的进口冲击。EUROFER(欧洲钢铁工业联盟)更是明确表示,鉴于美国的关税政策,欧洲亟需有效的钢铁保障措施。
然而,欧洲内部的困境远不止于此。悬而未决的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让钢铁行业对未来的监管环境充满忧虑。能源转型的高昂成本、内部市场的需求疲软(德国5月工业订单环比下降1.4%),以及罗马尼亚Liberty Galați钢厂在破产边缘的挣扎,都揭示了这片曾经的工业热土正在面临的结构性危机。
中国的战略转向
作为全球最大的钢铁生产国与消费国,中国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外部压力。越南对中国的热轧卷板(HRC)征收最终反倾销税,巴基斯坦裁定中国镀铝锌钢板存在规避行为,马来西亚也对来自中国的镀锌板发起初步反倾气调查。这一系列事件表明,贸易保护主义的浪潮正从西方蔓延至亚洲。
在重压之下,中国的应对策略呈现出向内收缩与向外结盟并举的特征。对内,政府发出信号,旨在遏制价格战、化解过剩产能;同时,中国钢铁工业协会(CISA)与国内钢企共同提议,将废钢增列为战略性重要资源,并给予税收优惠。这标志着中国钢铁工业的原料结构正酝酿着一场深刻变革,从依赖进口铁矿石转向构建国内废钢循环体系,以保障资源安全。对外,在金砖国家峰会上,中国呼吁加强世贸组织和多边贸易体系,这既是为自身辩护,也是在寻求新的联盟与秩序。
“中间地带”的生存法则
在这场巨头博弈中,土耳其、乌克兰、印度等国家正努力寻找自己的生存空间。
土耳其凭借其电弧炉(EAF)炼钢的成本优势和地理位置,在欧盟市场获得了出口优势,今年前五个月其热轧卷板出口量激增52%,并已迅速用尽了部分欧盟长材和管材的进口配额。但这种增长是脆弱的,极易受到更广泛贸易壁垒的冲击。
战火中的乌克兰,其钢铁工业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上半年,其生铁产量增长5.8%,长材出口增长43%,粗钢产量达到310万吨。然而,该国也面临着废钢资源流失、焦炭依赖进口(前五个月进口近30万吨)以及要求政府推迟实施CBAM的迫切呼声。梅特投资(Metinvest)等企业在艰难维持生产的同时,甚至开始为学校提供钢制避难所,这本身就是对战争与工业最沉重的注解。
印度则在积极布局未来。从寻求与阿联酋合作生产绿色钢铁,到国内钢厂(如RINL)招标建设太阳能电站,再到JSPL等公司斩获新的铁矿和锰矿区块,一个渴望在全球钢铁新秩序中占据一席之地的“钢铁雄狮”形象,正日渐清晰。
当尘埃落定,我们看到的将是一个怎样的钢铁世界?
首先是“硬脱钩”的加速。全球统一市场的逻辑正在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以贸易壁垒分割的区域性市场。企业必须在“生产地”和“消费地”之间做出更谨慎的权衡。除了日本制铁,我们还看到德国蒂森克虏伯(Thyssenkrupp)投资8亿欧元启动新的生产线,加拿大阿尔戈马钢铁(Algoma Steel)启用新电弧炉并推出低碳品牌。这些投资的核心逻辑,都是为了在区域市场内实现自给自足,规避跨洋运输的关税风险。
其次是“绿色悖论”的凸显。一方面,全球向绿色钢铁转型的步伐并未停止。德国钢企获得绿钢生产许可,奥钢联(Voestalpine)扩大氢能项目,太阳能首次在六月份成为欧盟能源结构的首位。但另一方面,贸易战可能严重拖累这一进程。保护主义虽然能暂时庇护本国尚不具备成本优势的绿钢项目,但它也阻碍了技术、资本和产品的全球流动,最终可能推高全球的减排成本。
最后,是“新大陆”的浮现。这里的“新大陆”并非地理概念,而是指技术与资源的新领域。电弧炉技术、高强度和特种钢材、废钢的战略价值,正成为未来竞争的制高点。中国将废钢提升至战略资源层面,与欧洲对废钢循环的重视遥相呼应。谁能掌握更高效、更环保的短流程炼钢技术,谁能锁定稳定、优质的废钢资源,谁就将在下一个十年的竞争中占据主动。
在这场由政治驱动的钢铁大变局中,没有谁是真正的孤岛。当关税壁垒高高筑起,隔断的不仅是贸易,更是合作的可能与未来的想象。下一个十年,我们看到的会是一个个自给自足的钢铁帝国,还是一个在摩擦与碰撞中艰难重塑的全球化新秩序?炉火正旺,答案尚在锻造之中。
📅 2025年07月15日 写于Zur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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